工业投资开始见到回报。佛山工业区在过去一年多里扩大了两倍的厂房面积，新建了三个机加工车间和一个大型铸造厂。普鲁士的工程师带着本地技工在车间里调试新到的蒸汽锤，那些机器被漆成深灰色，每一台都配了德文和汉文双语的铭牌。
但真正核心的项目不在佛山，也不在广州。它们在汉阳。那是林远山特意划定的区域，远离海岸线，藏在长江中游，不会被任何一支外国舰队威胁到。
汉阳钢铁厂的第二批高炉已经砌好，配套的铁矿从大冶沿长江而上，煤矿从萍乡经湘江转运。陈明生在那边盯着，每个月发两封电报汇报进度。
八月的一个傍晚，林远山坐船去了长洲岛。岛上站岗的哨兵比普通军营还严。
他在一间实验室里看到了一排铅酸电池，那是几年前就搞出来的东西，也是兴汉军的电报系统比鬼佬反应更快的原因。但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电池连接到桌上那台设备。一个木盒子，上面插着几根铜线，连着一块金属板。旁边是一个火花隙发射器。原理很简单，通过电磁波。不需要电线，不需要固定的线路，电信号能凭空穿过空气传到几里之外。
去年越秀山的发射机和长洲岛的接收机之间的无线电报实验已经成功过，但信号不稳定，受天气影响很大，还没有实用价值。
而在今年，工程师把不稳定变成稳定，已经做出了样品，但是距离规模化生产还有一段时间。林远山站在那张桌子前，拿起记录本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失败的数据，以及一些改进的思路。
他放下本子，跟带头的工程师说：“不要急。什么时候能搞出无线电广播系统，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时候。”
他在另一间屋子里看到了更奇怪的东西，一个圆筒形的装置，上面蒙着一层薄膜，旁边连着一根细针；还有一个是几块磁铁和线圈缠在一起，接在一个耳机上。
林远山一眼就看出了这些装置的基本设想：用薄膜感应声波，转化为电磁变化，再在另一端还原成声音。其中难度最大的就是信号放大装置。
“留声机的原理也是一样的，薄膜感应震动，刻在蜡模上。但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工程师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
林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把基础打牢，不急着出成果。”
九月，他离开广州，坐船去福建。马尾造船厂建在闽江口一处天然深水湾里，两岸青山夹峙，水面宽阔平静。工匠们正在对新伐的木材进行阴干处理，空气中弥漫着刨花的清香和桐油的味道。
当初早期从鬼佬手里缴获的几艘蒸汽船和飞剪船当初就被拉到这里维修保养还有拆解仿制。
现在还不是铁甲舰的时代，木船仿制并不难，飞剪船的线型设计、蒸汽机的维修拆解，本地的老船工一看就懂。真正的瓶颈不是仿制，而是理解思路，找到原因，走上从仿制到自主研发的跨越。
林远山在船厂转了整整两天。了解了一下现在面临的问题还有困难，也说出了他过来的原因。
不需要藏在这里了，要把人聚起来。从各地抽调骨干，不止是木工，还有铁工、制图、管轮。把松江的造船业重新搞起来，造出比鬼佬更好的船。
九月中旬，他抵达松江府。这片被清空出来的区域，如今正在大兴土木。上海县城的老城墙还在，但这边住的都是工人。普通人全都迁走了。
按林远山的规划，松江工业区是一个以重工业、造船和对外贸易为核心的复合型基地，它通过长江连接上游的汉阳工业区，通过海路连接沿海上下，完成一个大型的工业区，涵盖机加工和化工，重工业和钢铁，船舶和外贸。
有些工业污染是很严重的，特别是早期没有这么多办法，如果在腹地污染扩散就麻烦了，但是在松江府这边，污染也能将范围控制，不影响百姓生存问题。后面治理也更简单。
在这边待了几天，了解了规划跟建设情况，这些钱投资下去，想要见到回报没这么快。
之后北上辽东。渤海湾不结冰，但是盖州的码头在十月的朔风里冷得刺骨。林远山上了岸没有多停，直接往北赶往沈阳。进城见到了丁毅中。
改制之后，丁毅中的旧部被打散，一部分调去充任各军骨干，一部分退役回乡，取而代之的是第一军主力。
他这边的任务很简单，清剿建州女真余孽，抓回来好几批俘虏，都编入了屯垦队，在辽河平原上伐木开荒。
辽河平原的土地肥得发黑，砍掉白桦林，挖开草甸子，底下就是厚达几尺的腐殖土，攥在手里能捏出油来。唯一的缺点是冬天太长，一年只能种一季。
丁毅中还赶在大雪封山前发动了一次秋季攻势，目标进一步扩大，目的是不让北逃的清妖残部安稳储备过冬物资。顺便也趁着这个机会，整合改编一军。
两人在沈阳城里的将军府旧址见了面，当天晚上围着火炉谈了许久。丁毅中说，这边的情况不算难，鞑子已经不成气候，只是气候太冷，每年能够活动的时间就是四月入夏到十月入冬这半年时间。
林远山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过来的原因，而是先谈起当年鞑子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事。老奴的建州女真崛起之初，辽东还没有这么冷，但每逢严冬，粮食不够吃的时候，他们就会把阿哈杀了吃掉。
不是饿疯了才吃，是当成一种制度：冬天吃掉一批，减少粮食消耗；开春再去抢一批，补充劳动力。鞑子在关外掳掠了上百万汉民，到入关之前，活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
现在这个问题也摆在他面前，一军数万屯军的口粮，冬季全靠海运和关内转运，一旦海面结冰或者渤海起了风暴，补给线就要断。
“我们当然不能学他们吃人。但学他们冬季减负是应该的，没有了明年再抓。”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
于是乎那些俘虏被集中起来，进一步筛选老弱病残，女的适龄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