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不敢赌，立刻垂下眼睑，用更加恭顺的语气说道：“统帅宽仁。然朝鲜自丙子以来，仰天朝如父母。今虽蒙统帅恩许自立，然朝鲜上下，不敢一日忘天朝之恩。若能得统帅一言，许朝鲜为天朝东藩，朝鲜万世子孙，永为大汉屏藩。”
林远山看着他，没有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我刚才说的你没听明白吗。”林远山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和，但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刚才长了一点，“都说了我知道那种感觉，你小子说不定还在心里骂我不识抬举呢。”
李昪的脊背僵了一下。他听出了这句话里那层极薄极锋利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比警告更彻底的漠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拱手作揖，就差跪下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不敢。朝鲜绝不敢有一丝一毫冒犯天朝之举。”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统帅不弃，昪愿以个人名义，与统帅约为父子……”
“行了行了，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别想要占我便宜。”林远山摆了摆手，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不耐烦，“你回去好好当你的国王。不准打着我们的名义。”
林远山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吊毛还是想要沾上关系，或者是得到明确的承诺，比如签下什么，让他回去能够交差。
但不可能做出这种承诺的，你什么身份？
李昪退出暖阁时，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辽东十月的夜风冷得像刀子，但他后背全是汗。随行的两人赶紧迎上来，低声问情况如何。
李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失望，是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头，一时说不出口。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虽然没有文书，但林远山亲口承诺不干涉朝鲜内政，承认朝鲜独立。
可他也知道了一件事：在林远山眼里，无论是自己这个国王，还是所代表的朝鲜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去威胁。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最坏的结果都更让他难以名状。
暖阁里，丁毅中从隔壁房间走进来。他刚才一直在侧室旁听，林远山让他听着，他就不出声。这个在战场上能让清妖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丝困惑。
他走到林远山面前，没有绕弯子：“统帅，朝鲜这个位置，确实是一道屏障。当年明朝设它为藩属，不是没有道理的。有它在东边，能挡住从海上来的麻烦，也能稳定辽东侧翼，还有牵扯女真人。我们就这么放手了？”
林远山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冷茶，然后把茶杯搁在桌上，问了一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你当初北伐是打江南的，知道江南那些士绅，有一部分跑掉了，现在去了哪里？”
丁毅中想了想，说南洋，主要是因为鬼佬的船走这条航线。
“南洋是一部分。还有另一部分，特别是江浙一带的士绅去了东洋，也就是朝鲜跟日本。”林远山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面，手指点在朝鲜半岛的位置上，然后往东一移，落在日本列岛上。
“关外的清妖余孽，跑掉的那些，也没全死在深山老林里。有一部分从朝鲜半岛跑到了对马，从对马跑到了九州。满日合流，不是说说而已。”
他转过身，靠在地图边上。“日本这个地方，孤悬海外，土地以山地为主，还隔三差五地震海啸。他们待在那片岛上，有一种很扭曲的不安感。这种不安感让他们对土地有一种病态的渴求。
但中原王朝太强了，唐朝的时候他们打了一仗，看起来老实了，转头就派遣唐使来学。唐朝衰落他们立马就沿海劫掠了，明朝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万历年间他们又打了一仗，被打了回去，又老实了几百年。
同样也因为孤悬海外，所以每一次失败都能退回去，叠加这种情况，塑造出的性格就是赌，而且是梭哈，赢了血赚，输了不亏。
但他们的情况变了，三年前，美国佬开军舰撞开了他们的国门，你可以理解为跟清妖的鸦片战争一模一样。但日本跟清妖不一样，他们船小好掉头，幕府直接倒台，转头就开始学美国佬。
而一旦羽翼丰满，第一时间就会扩张，采取军事冒险，而目标也就只有一个，真让朝鲜蹭上我们，本子不敢打就麻烦了。”
“前面几个月，他们派人跑来广州找我们，你以为他们是想当藩属？”林远山哼了一声，“藩属是幌子。他们是想找个大哥罩着，帮他们把美国佬赶走。我拒绝了。就跟拒绝朝鲜一样。他找的不是藩属，是庇护。”
丁毅中皱着眉头想了想。“如果我们放弃了藩属体系，日本一定会打朝鲜。”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如果说这是故意的，那疑惑更重了，追问：“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玄菟郡、乐浪郡，这是汉朝故土。”林远山把地图上的煤油灯往旁边挪了挪，昏黄的光落在日本列岛上，喃喃自语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想要当远东的英国，可惜以后没有日本人了……”
丁毅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是带兵的人，不需要多余的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等他们打起来，到时候才是我们出场的机会。而一出场就不会停下。
但是东洋那边的人真的会按照统帅的预料那样吗？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被留下来旁听，还有这番解释是有原因的，备战。
统帅说的是除恶务尽。这句话从林远山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精确地概括了他对某一类敌人的态度。
而那些逃到日本的江南士绅和关外清妖余孽，他们不但选错了地方，还替那个地方提前预定了林远山的注意力。
“他们选择跟清妖余孽勾搭在一起，是最错误的选择。”丁毅中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远山收回在地图的目光，抬头看了丁毅中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丁毅中愣了一下的话。
“这个世上，能跟鞑子比残忍的，只有日本人和鬼佬。鞑子已经没了。另外两个，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