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还有一项“微服私访”固定节目:查案。
督察组在各地方查出来的吏治问题,林远山每到一处都要亲自翻卷宗。提审案犯,情节严重的直接拿下,表现突出、对答清晰的年轻吏员当场提拔,有些特别有潜力的干脆带在身边,让参谋班子带着边干边学。
还有就是一些疑难杂症,冤假错案,下面拿不定主意,一步步被推上来的。他得做出判断,这对于后面影响很大,有些甚至他都拿不准,得放到报纸上。
过了许州到南阳,顺汉江而下,从辽东开始这一路走了将近两个月,每到一个地方停几天,安排事情,布置任务,筹备计划。
兴汉三年初一,西历1857年的一月下旬。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过年。
林远山带着一支队伍到了汉阳。陈明生在武昌城外迎接他。
两年多没见,陈明生整个人都成长了起来,那种地方大员的威势也越发明显,但是对于林远山的恭谨还是有的。
他把湖广的政务简要汇报了一遍,洞庭湖的水利工程去年冬天全部完工,沿湖几个县的水田面积扩大了将近三成;粮食产量稳步回升。
林远山听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辛苦了。”
两人就湖广的情况做了深入的讨论,面临的一些问题,取得了什么成果,要往什么方向,实现什么目标。
当然还有私下对于兴汉军纲领变化,以及不称帝的原因,还有临时**相关的理解。
陈明生是读书人出身,他当年在地方坚持,就是因为这些文化的熏陶,但同样在这几年的剧烈变化之中,意识到了更多的情况。
现在经过了交谈之后,更加肯定林远山的伟大。
汉阳工业区在长江对岸,林远山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跟石达开厮杀攻城。现在站在江边望过去,对岸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了。
几根烟囱在灰色的天幕下冒着白烟,河滩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铁矿石和焦炭,码头上的蒸汽吊臂正在把一块刚铸好的铁锭往驳船上装。
走进厂区之后,林远山看得更仔细了。钢铁厂的平炉已经投产,旁边正在建第二座。机加工车间里几台机床正在被拆解重组、重新校准。
陈明生跟在旁边一路讲解,说平炉出钢率比预计的高了两成,焦化厂的副产品硫酸铵已经开始往周边农村推广,但还是不够,产量提升太慢了。
林远山听着,不时点头,他选择这个地方,就是因为化肥能够用在湖广,偶尔提几个问题,发现陈明生对于这些也有了解,实在是难得。
从厂区出来,陈明生又带他去了旁边的兵工厂。兵工厂的车间不大,砖墙上刷着白灰,窗户用细铁丝网蒙着,门口站着双岗。
车间里几个工程师正围着一张工作台,台上放着一把步枪。林远山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仿制的恩菲尔德,他看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出每个零件的轮廓。
这把枪的枪机是全新的,采用了旋转后拉枪机结构,单发弹仓,铜壳定装子弹。射程据说能达到一千米左右,远超现在欧洲所有列装的后装步枪。
兵工厂的工程师们站成一排,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他们花了一年的时间,从图纸到样品,从失败到再失败,终于把这把枪攒了出来。
在兴汉军的工业体系里,枪械设计从来都是照葫芦画瓢,把样品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仿制,偶尔做点小修小补。
但这一次不一样。旋转后拉枪机这个结构,不是从任何一把现成的枪上拆下来的。它是兴汉军自己的工程师,在消化了现在主流步枪的设计思路之后,独立完成的原创设计。真正意义上的后装。
林远山拿起那把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把枪端起来,拉开枪机,往弹仓里压了一发没有底火的训练弹,推弹上膛,扣了一下扳机。击针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把枪放下,心中已经明白,没有点枪械设计,只是机械设计的逻辑,他们需要更准确的需求才能给出更好的方案,当即抬头看着那些工程师。
“加装弹仓,五发。从这里压进去,底缘错开。”林远山把枪机重新拉开,手指按在弹仓口上比划了一下。“夹片弹簧推动,打一发,推上来。”
他把枪翻转过来,指着扳机护圈旁边。“保险,应该在这里。射手的手指不需要离开扳机护圈,拇指一拨就能开。不要搞复杂了,战场上没有时间低头看。”
然后他指着抛壳窗,“抛壳的方向再往上一点。弹壳不能往脸上飞,也不能往旁边战友身上飞,拉栓同时带出来,这里加个凸点,撞击推出去控制抛壳方向。”
他顿了顿,跟无数的甲方一样又补了一句。“不要太复杂的结构,尽可能简单。”
林远山说的东西没这么简单,弹仓怎么加容量?供弹怎么保证不卡壳?保险放在哪里最顺手?这些细节在反复试射中都暴露过问题,只是一直没找到最优解。现在有明确的方向了。
林远山也知道这把枪从样品到正式列装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零件加工精度不够、材料热处理不过关、制造成本居高不下……这些问题不是改个设计就能解决的,需要一整套产业链配套。
化工业要搞出稳定的、大批量的发射药和底火,冶金口要搞出合格的枪管钢,机加工口要把公差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但他更清楚,这把枪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它不是从鬼佬手里买来的,不是从缴获的样品上拆下来的,不是仿制,它是兴汉军自己的工程师,在汉阳兵工厂里,用自己的脑子想出来的。
“这是我们的枪。”他把那把样品放回工作台上,转身对陈明生说,“从今天起,正式命名为‘兴汉三式步骑枪’。加紧测试和改进,尽快拿出标准型。口径、弹仓、保险、抛壳,就按我刚才说的改。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没有说“今年必须完成”,也没有说“不惜代价”。他知道搞研发最忌讳的就是外行催进度。
但他定的那些方向,明确目标,意味着这把枪的设计理念已经超过现有水平。
陈明生把这些记在本子上,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弹药规格,要不要统一通知佛山那边?”林远山摇头。“不用。汉阳是造,佛山是仿。弹药规格各管各的,以后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