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那些逃到日本的江南士绅和清妖余孽，从1854年起就陆续渡海而来。最先来的是那些在长崎有贸易的，在当地也是有关系。
随后顺着这些关系越来越多，扬州盐商、苏州的丝绸商、松江的船行东家、京城的旗人、关外逃出来的蒙古台吉。
这些人拖家带口，带着金银细软和成箱的地契账本，挤在长崎、神户和大阪的几处聚居区里，像一群被暴风雨卷上岸的水母，离开了水就只能瘫成一团透明的软肉。
他们刚到日本时还摆着天朝上国的架子。一个从苏州逃来的丝商对日本商人说，他们家在江南有三千亩桑田，等朝廷平了乱，这些田还是我们家的。
听的人只是客气地点头，心里在想：你连自己的家门都回不去了，还在这摆什么谱？但到底没敢当面说破。毕竟那时候清妖还在挣扎，谁知道会不会突然翻盘。
等到咸丰被俘的消息传来，这群人的架子一夜之间就塌了。当天长崎的聚居区内哀鸿遍野，甚至不少人设了咸丰的灵位，哪怕人还活着，但不妨碍他们把灵位先摆上。因为在他们看来咸丰死定了。
一群遗老遗少跪在灵位前哭得稀里哗啦，哭声穿透街道，把隔壁的日本商人吓得够呛。
说实话他们哭的根本就不是满清，也不是咸丰，而是自己的权势真正一去不返了，他们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皇帝没了，朝廷没了，他们倚仗的一切都没了。他们不再是“大清的臣民”，只是一群寄人篱下的难民。而难民是没有尊严的。
果不其然，等到消息传开，日本人对他们的态度也在变。以前不敢动他们，是怕清妖日后翻盘。现在清妖没了，他们的靠山就变成了一堆压箱底的地契。那些地契上的田产现在全归了兴汉军，一文不值。
神户的地方官开始找他们的麻烦，想尽办法查税、查户籍、查仓库里有没有违禁品。长崎的商人开始压价收他们的古董字画，原先值一百两的字画现在能给十两就算厚道了。
甚至有几户士绅的女眷被本地的浪人骚扰，报了官，官府表面应承实际上连查都懒得查。
就在他们快要走投无路的时候，鬼佬出现了。那些盘踞在这边的鬼佬因为生意问题，他们早就盯上了这群中国难民。
倒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有用。这些人有钱（虽然缩水了大半），有关系（虽然多半已经断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兴汉军恨之入骨。在这个世界上，仇恨是最好的驱动力。
几家鬼佬出面保下了这几批难民，特别是美国佬最为积极，在长崎附近给他们划了一块安置区，提供了基本的粮食和居所，条件只有一个，以后替他们办事。具体办什么事？什么都办。
表面上说是熟悉日本市场的替他们打通商路，认识日本官员的替他们疏通关系，手里还有钱的出资入股生意。那些什么都不会的，至少会说汉话写汉字，他们需要翻译，需要文书，需要能在日本人和中国人之间来回传话的中间人。
可以说这个时候，这些鬼佬就已经开始筹备对兴汉军的攻势，甚至都准备好了一批二鬼子、翻译官、买办。准备在中原重开殖民地。
有了鬼佬撑腰，这些清妖余孽的日子总算勉强稳住了。但他们的心态也在发生变化。从前他们只是逃难，现在他们想要反攻。
在他们聚居区的那间临时祠堂里，康熙、雍正、乾隆的牌位重新被供了起来。每逢初一十五，总有几个遗老聚在牌位前，焚香烧纸，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是超度亡魂的往生咒，而是诅咒林远山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的恶毒话。
念完了，他们就开始谈论，等洋人准备好了，等关外的旗人缓过劲来，等蒙古的王公们出完了兵，大清还是有希望的。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但也每一句都是自我欺骗。
鬼佬不管这些。他们要的不是清妖复辟，而是用这些人的仇恨来养出一批咬人的狗。等时机成熟了，这些狗就可以放出去，作为带路党。
美国人也在加紧部署。佩里舰队回国之后，美国国内对远东的兴趣不减反增。国会批准了一笔专门用于远东活动的秘密经费。
他们看中了日本的地理位置。这个岛国离朝鲜半岛不过一道海峡，离辽东半岛不过几天航程。如果把它建成军事基地，美国的舰队就可以在兴汉军的侧翼拥有一个永不沉没的前哨。
当时正好契合英法鼓动联军开战，美国佬积极是有原因的，但是这一次没有能够跟上英法喝汤，反而挨打了。意味着美国佬必须要从日本攫取到足够的好处，才能弥补亏空。
1856年8月，美国首任驻日总领事哈里斯抵达下田，在玉泉寺设立领事馆，加强了对日本的控制跟渗透。
战争失败的列强疯狂找补，各国都在日本有利益，但所有这一切的前提是日本必须听话。
而要让日本听话，光靠幕府还不够。幕府太软弱，也太狡猾。软弱在于它不敢拒绝列强的任何要求，狡猾在于它总能在拒绝和接受之间找到一条模棱两可的路。
列强需要的不是一个会讨价还价的幕府，而是一个能彻底倒向自己的日本政府。
所以他们在扶持代理人。而那批原本应该用在兴汉军身上的二鬼子，被用在了这里。因为他们不可能跟日本混一起，也害怕兴汉军，必须要依附列强，最忠心的狗。
日本被各方势力的绳索同时拽住了四肢，向不同的方向拉扯。每根绳子都绑得很紧，每根绳子都在往自己那边拽。
而日本自己的骨头，正在这种拉扯中发出细微的裂缝声。阿部正弘已经听到了这种声音。他在给水户藩主德川齐昭的密信中写道：“今日之日本，如舟行巨浪，四面皆水，无可依傍。兴汉不纳，洋夷逼门，内则强藩离心，外则列强环伺。若不早定国是，恐不出数年，国将不国。”
德川齐昭的回信更直白：“兴汉以三年平清，一年败英法，其志不在小。吾若不自强，纵汉人来救，亦不过易主而事。”信末附了一句：“效仿兴汉，重整幕府。”
时代变了，谁也不知道谁是弄潮人。因为兴汉军的崛起，不断搅动局势，随便一个决定，就能轻易波及到周边，看起来随着清妖倒台，联军失败，远东陷入到暂时的平静，但谁都知道这是一个火上的锅，随时都会在下一秒沸腾。
整个远东，从雪域高原到东海之滨，从安南丛林到日本列岛，都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而那个能决定这一切的人，那时候正站在洛阳城外的一座空庙里，望着千年古佛掌心朝天，默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