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体量,一旦完成工业化,规模效应和虹吸效应会同时出现。”林远山随手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到时候全世界的工业品价格都只能跟着我们走。别人想搞工业?先算算成本能不能比我们低。算不过,就老老实实当原料产地。”
“然后呢?”陈明生没有被他描绘的那幅图景冲昏头脑。
“然后鬼佬会打我们。不是偷袭,不是渗透,是倾巢出动。所有人都来,所有方向都打。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们要上桌吃饭。
一个三亿人口还在不断增长的统一国家完成工业化,这件事本身就是在重新分配整个地球的资源。他们不可能接受。所以他们必须动手。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赢了,我们变成印度,变成美洲土人。鬼佬会把我们剥皮拆骨,就像他们对印度做的那样,沦为奴隶,产品倾销地。
我们会失去一切,像明朝一样。但上一次,明朝完了还有我们站起来。这一次再倒下,还能不能站得起来就难说了。”
“要是输了呢?”
“鬼佬输了反而问题不大。”林远山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我们这片土地上,从来不缺替敌人感动自己的人。
他们会说你穷兵黩武,说你不懂体谅,说你得罪了全世界。他们自己什么都不用付出,只需要张嘴,但在前线流血的是我们的兵呀。”
陈明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林远山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长江的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对岸武昌城已经看不清。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因为你把湖广管好了,证明你有这个能力。但儒家那套不行了,明生。教化了两千年,连几个鞑子都没教化明白,更别提鬼佬。
鞑子入关,儒家跪了。鬼佬打进来,儒家又跪了。他们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只会告诉你‘以德服人’‘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修了两千年,修出什么来了?修出了剃发易服,修出了迁界禁海,修出了鸦片战争。”
“我们这个民族,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内斗上。对外,要么是‘远人不服’,要么是‘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这片土地,南北几千里,东西几千里,人口数万万,物产甲天下,结果呢?被十几万人的部落屠了几遍,被几千人的洋枪队打穿了京城。这不是武器的问题,是心的问题,甘于堕落,已经丧失了那种向外进取之心。”
“而这正是我们这代人需要改变的现状。放弃幻想,不惜代价。我宁可当冉闵战死沙场,也绝不当赵构老死床榻。”
“寇可往,我亦可往。”林远山放下酒杯,“这七个字,送给你。”
当晚过后,西历已经到了二月下旬。林远山把那批年轻吏员和参谋召集到,这些人大半是路上整顿内部筛选出来。跟着他跑了半年,该教的都教了,逐一谈话,逐一分配去向。
随后林远山也离开了这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整个兴汉军从上一年开始的转型,已经逐步稳定,由纯粹军事优先转向民生跟发展。
西历1857年2月,加尔各答。
喜马拉雅山脉帮南亚挡住了西伯利亚冷空气,相比于远东的严寒,这边完全称得上炎热,白天甚至能有三十度。
威廉堡的总督官邸里,坎宁勋爵正坐在柚木长桌前翻阅一叠刚从伦敦送来的训令。恒河平原的旱季还没结束,但是窗外花园里的草坪却还是一片翠绿。
几个印度园丁在烈日下劳作,汗滴不断滑落,间隙抬头看向那好像永不干涸的喷水池咽下口水,下一秒又转头打理花草。
坎宁把训令翻完放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因为训令里的措辞比往常更急切了。伦敦要求东印度公司本财政年度向本土上缴的红利增加一成半,同时将孟加拉管区的种植园再扩三成,用来弥补对汉贸易中断造成的亏空。
克里米亚战争花了多少钱,香港战役又赔了多少钱,这些窟窿最终都要从印度身上挤出来。但是失去了鸦片市场之后,哪来的这么多钱去填补?所以才为难。
他合上卷宗把训令丢到旁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走到窗前抿了一口,望着窗外那片被旱季日头晒得发黑的园丁,心里盘算着在哪个管区加征土地税更不容易激起反弹。
这个时候助手敲门进来,提醒他,巴拉克普尔兵营那边出了点小麻烦,一个叫芒格·潘迪的土著士兵杀死一个英国军士,已经被军事法庭判处绞刑,今天凌晨执行。
坎宁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一个印度兵闹事,这种事在孟加拉军中每年都要发生几次。处决了就完了,不值得一个总督多花心思。
但是助手送来新的文件需要他过问,只能是坐回桌前,开始处理下一份公文。那份公文是孟加拉管区送来的例行报告,末尾用极不起眼的措辞提到,最近几周各兵营中有人在私下传递一些“不明来源的消息”。
大意是英国人在远东打了败仗,损失了几十艘军舰和好几万士兵。报告建议加强兵营管理,杜绝流言传播。
坎宁看了几行就把报告放下了,在页末批了一行字:此类无稽之谈,查实后对传谣者予以鞭刑,不必上报。
驻军指挥官在报告中称,新列装的恩菲尔德步枪引发了一些“令人不安的骚动”。
因为这种步枪的子弹用涂了油脂的纸包裹,使用时需要用牙齿咬开纸壳末端。油脂的配方里有牛油和猪油。
对信奉印度教的士兵来说,牛是圣物,用嘴咬沾了牛油的子弹是对信仰的亵渎。
对信奉伊斯兰教的士兵来说,猪是不洁之物,用嘴咬沾了猪油的子弹同样是不可接受的。
属于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