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长、副将这些在权衡利弊,但大营里,那些底层的兵丁可没工夫琢磨这些。
从昨晚开始,他们就被折腾得够呛。
先是半夜被叫起来,说是火器营出事了。然后是各种消息满天飞,有人说是正白旗造反,有人说是长毛余孽,现在又有人说是天地会,还有人说是兴汉军打过来了。
他们不知道该信谁。
一个年轻的健锐营士兵蹲在火堆旁,搓着手,小声问旁边的人:“哎,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是个老兵,参加过鸦片战争,见过血,杀过人,反正就鞑子这些废物,杀的肯定不是洋人就是了,至于杀谁就别问。
现在他正眯着眼假寐,听到这话啐了一口,满不在意地说:“管他怎么回事,让打就打,让撤就撤,别冲太前,也别落太后。”
“可要是真是兴汉军呢?”那士兵又问:“听说兴汉军杀人如麻,真的假的?你去过南边,那些南蛮子怎样?”
老兵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目光复杂:“我们的甲防不住洋枪洋炮。”
年轻人脸色白了。
他低下头,不再问了。
火堆噼啪响着,周围一片沉默。
当进攻的命令传下来时,那些底层的兵丁正围着火堆发呆。
“集合!攻城!”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在发愣,有人小声骂娘。
那个年轻的健锐营士兵手都在抖。他扶着云梯,手心全是汗。
旁边那老兵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别怕。怕也没用。”
年轻人点点头,可腿还是抖。
号角吹响。
健锐营的云梯队开始往前推。那些三丈多长的云梯,架在特制的推车上,几十个人推着,一点一点往城墙靠近。
上面站满了鸟枪队端着枪,弓箭手搭着箭,只等靠近城墙就往上射。
后头,冲车也推上来了。粗大的木头,包着铁皮,顶上搭着湿牛皮,用来撞城门。
最后便是一万的步军营,潮水一样往城墙涌去。
至于五千护军营,被用作督战队。
年轻人推着云梯,一步一步往前走。他抬头看着那座城楼,看着那些垛口,看着那面在风里飘的旗。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他忽然想起刚才老兵说的那句话:让打就打,让撤就撤。
可他现在想撤。
他不想打。
但他不能撤。
后头,督战队的人骑着马,提着刀,正盯着每一个人。
他只能往前走。
近了,更近了。
离城墙只有一箭之地了。
忽然!
轰!!!
一声炮响,震得地都在抖。
一颗实心炮弹从城楼上飞出来,直接砸在云梯队中间。那炮弹带着呼啸,砸进人群,砸碎了云梯,砸断了人的腿,砸烂了人的脑袋。鲜血溅得到处都是,碎肉飞出去老远。
他耳朵嗡嗡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就被炮弹砸中了。那人整个人飞出去,半边身子都没了,血溅了他一脸。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具残缺的尸体,看着那些涌出来的血,看着那些在地上打滚惨叫的人。
第二炮又响了。
轰!
这回打在冲车上。那包着铁皮的冲车,被炮弹击中,咔嚓一声,散架了。推车的兵丁被压在底下,惨叫声都没喊完,就没了声。
他腿一软,要不是扶着云梯,就倒在地上了。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往后跑。跑了几步,被督战队一刀砍倒。
“往前冲!不准退!”
督战队的吆喝跟死亡的威胁让他站起来,腿还在抖,可还是往前走。
城楼上,炮声一声接一声。清妖原本架在城墙上防备汉人的火炮,此刻炮口对着城外的清妖,一发一发往攻城器械里砸。
不只是火炮。城墙垛口后头,忽然伸出无数支枪口。
不是鸟枪,因为清妖的工艺问题,鸟枪根本不能用,更别提铁砂的射程有限。
粗大的枪口明显是缴获的抬枪,这玩意比鸟枪长一倍,粗一倍,装的火药也更多,当然也更安全,射程更远。
就是装填麻烦,但他们在城头,有足够的空间跟人来完成装填,再交给人对准下面的清妖激发。
砰砰砰砰!
抬枪响了。那声音比鸟枪响得多,像闷雷一样。枪口喷出火焰,铅子如雨点般扫出去。
城下的人群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有人被打中胸口,血喷出去老远;有人被打中腿,抱着断腿惨叫;有人被打中脸,半边脸都没了。
一轮射击完,城墙上的人直接拿起另一支装填好的。城下的清妖呼喊着刚想往前冲,第二轮又来了。
又是砰砰砰砰一片。
他想跑,可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前面是城墙,后面是督战队。
他只能往前走。
又一声炮响。
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到半个时辰,云梯队彻底散了。那些云梯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的被砸断,有的被烧着。推梯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连滚带爬往后跑。
冲车也完了。那几辆冲车,一辆被砸烂,一辆被火烧着,剩下的几辆推都推不动,因为推车的人死光了。
健锐营的翼长站在后头,脸色铁青。
他看见那些他精心训练的云梯兵,那些专门练过攻碉堡的精锐,此刻像蚂蚁一样被碾死。一发炮弹砸下来,几个人就没了。一排抬枪扫过去,十几个人就倒了。
他们连城墙都没摸到就已经少了七八百人。
现在他们知道为什么那些人甚至就连护城河都懒得守,就这样放开,原来是等着自己调集重兵,云梯上去就不能乱动,变成活靶子更好打。
旁边几个参领、副参领,谁也不敢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参领小心道:“翼长,这…这城上的炮火太猛了,咱们的云梯根本靠不近…”
“我看得见。”翼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另一个副将试探着说:“要不……再等等?等绿营那边也动起来,一起压上去?或者等天黑了再……”
“等?”翼长转过头盯着他,“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里头把皇上杀了?等到他们把城防加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