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胡同,胭脂巷。
这条巷子是京城最有名的烟花之地。往年来往的,都是王公贵族、富商大贾。除夕夜,更是热闹非凡,灯红酒绿,彻夜不眠。
可此刻,胭脂巷静得吓人。
大门紧闭。门板后头,老鸨金姐正趴在门缝上往外瞅。
街上没人。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打旋儿。从昨晚到现在,这条京城最热闹的烟花巷,愣是没见着一个活人走动。
金姐缩回脖子,拍了拍心口,转身往里走。
大堂里,二十来个姑娘挤在一处,有的缩在椅子上,有的蹲在墙角,脸上抹的胭脂早就花了,一个个眼神发飘,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姐走到她们面前,叉着腰,嗓门又尖又亮:
“瞅你们那点子出息!一个个跟死了爹似的,干什么?”
没人吭声。
金姐冷笑一声,指着外头:“知道外头怎么回事吗?政变!有人造反,占了城!可你们看看,咱这门,有人动过吗?咱这院,有人进来过吗?”
她顿了顿,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娘跟你们说,这天下,换谁坐,也少不了咱们这碗饭。什么八旗绿营,什么王爷贝勒,哪个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那些当兵的,身上有几个铜板?可他们敢不往这儿送?”
几个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金姐更得意了,晃着脑袋:“没有猫不吃腥的!新来的那些人,这会儿忙着抢钱抢地盘呢。等消停下来,你看着,第一个往这儿跑的,就是他们!”
一个年纪小点的姑娘怯生生问:“金姐,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金姐一巴掌拍在她肩上,“该吃吃,该睡睡。等着。等他们上门来找咱们。”
旁边一个穿红袄的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是怡春院的头牌,叫红玉。她靠在柱子上,懒洋洋地开口:
“金姐,您说那些人,兜里能掏出几个钱?穷得叮当响。万一动粗怎么办?”
金姐哈哈笑起来:“掏不出钱?掏不出钱就让他们赊账!赊着赊着,就离不开咱们了。这些男人,老娘见多了。”
几个姑娘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又低下去,变成干巴巴的几声。
金姐拍拍手:“行了行了,别都在这儿杵着。回屋去,把自己收拾收拾。补个觉,等会儿客人来了,别一个个跟丧门星似的。”
姑娘们站起身,往各自屋里走。红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回屋,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补着唇上的胭脂。
镜子里那张脸,年轻,漂亮,可眼睛里没什么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想起老家那条河,想起爹娘的样子。可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
外头,又传来几声闷响。像是枪声,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梳。
日头渐渐高了。
怡春院里,姑娘们回屋躺着,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发呆。金姐坐在账房里,对着账本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着昨晚的损失。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急促,沉重,踩在雪地上,咔嚓咔嚓响。
金姐手里的算盘停了。
她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在了怡春院门口。
砰!
“开门。”
没人应。
“开门!第二次警告!”
金姐腾地站起来,脸上迅速堆起笑,快步往外走。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头来,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笑得像朵花。
“哎哟,几位军爷,大年初一的,怎么有空来这儿?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冷,里头暖和……”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搜!”
领头的抬手一挥,士兵们涌进去。他们涌进大堂,涌进后院,涌上楼,涌进每一间屋子。
大堂后头,是一间一间的屋子。有的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有的门关着,推开一看,几个姑娘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一个年轻的女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缩在床角,抱着被子,眼睛里全是恐惧。
“出来。”
她不动。
一个士兵走过去,想拉她。她忽然尖叫起来,手舞足蹈地乱打,嘴里喊着:“别碰我!别碰我!”
反手就是一巴掌,一下就老实了。被带到下面大厅。
下面的金姐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一个领头的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
“你是老鸨?”
“哎哟,什么老鸨不老鸨的,多难听。奴家姓金,是这儿的管事,几位军爷叫奴家金姐就成。”她勉强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几位军爷,是来喝茶的,还是来找姑娘的?不是奴家夸口,咱们怡春院的姑娘,那是整个京城都数得着的,用不着这样,会弄疼姑娘们的……”
一旁负责登记的文书打断她:“你这里有多少妓女?”
金姐一愣,随即又笑起来:“不多不多,二十来个。都是好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伺候人那是一等一的。几位军爷要是喜欢,可以挨个挑……”
“她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金姐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过来:“哎哟,军爷问这个干什么?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活不下去了,自己愿意来的……”
“自己愿意?”文书冷淡的目光盯着她,“还是你逼的?”
金姐脸色变了变,可还撑着笑:“军爷,您这话说的…咱们这是正经生意,都是你情我愿的…”
文书的面容不带一点波动,“以后没这种正经生意了。”
金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变了调:“军爷,您…您什么意思?咱们可不是好欺负的……”
领头的一挥手。
两个士兵上前,把她架起来。她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认识肃顺府上的管家!我认识……”
她想喊,想求饶,可嘴刚张开,一个士兵走过来,一枪托砸在她脸上。她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士兵进入其中,二十来个姑娘被赶在一起,站成几排。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已经站不住了,瘫在地上。
那所谓的头牌红玉也被被拖下来。丢到大厅,跟其他人一样。
账房里,士兵们正在翻箱倒柜。账本被扔出来,银票被搜出来,地窖的门被撬开,里头藏着的东西被一箱一箱抬出来。
红玉抬起头,看见那些士兵从后院带出几个模样俊俏的男孩。从地牢里救出几个眼神涣散的……
她知道那是一些不听话的,不能打,会伤了皮肉,但是可以饿,饿几天人就老实了,再不行就灌大烟水,没几下就听话了,就像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