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里,搜出好几本账册。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时间、金额。
有的是买人的账,哪个哪个姑娘,多少两银子买进来的。
有的是卖人的账,哪个哪个姑娘,被哪个哪个老爷赎走了,赎金多少。
还有贿赂的账,哪年哪月,给哪个衙门送了多少钱。
一页一页翻下去,触目惊心。
领头的合上账册,看了一眼那个瘫在地上的金姐。
“证据确凿!带走。”
金姐被拖起来,还在喊:“冤枉啊!冤枉啊!我就是做生意的!我又没杀人放火……”
没有人理他,更没有人敢理。
而那些姑娘们,被集中到院子里,站成几排。有的还在哭,有的一脸茫然,有的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登记的还在,不断问着一些问题,然后记录,突然一个年轻的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忽然跪下来,朝那些士兵磕头。
“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我想回家…”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拉她:“傻孩子,你回什么家?你家早没了。你忘了谁卖你进来的?”
那姑娘愣住了。
旁边另一个姑娘,穿着绸缎衣裳,脸上还画着精致的妆,似乎已经缓了过来,撇了撇嘴:“就是。在这儿多好,吃香的喝辣的,老爷们宠着。出去?出去喝西北风?”
几个士兵看着她,没说话。
领头重新走了进来,冷冷扫了一眼这些女人。
“想回家的,登记名字,等通知。不想回家的,先待着,到时候统一安排。有亲戚投靠的,可以申请。没有的,也等通知。”
他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宣布。
“总之,不能再干这一行了。”
……
外城,一处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锅。
锅底的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个明显是普通人样子的正在忙活,有的在搅粥,有的在切菜,有的在往筐里装烙好的大饼。
旁边,一群难民挤在一起,眼巴巴看着那些锅。
一个人拿着个铁皮喇叭,站在高处喊:
“都听好了!兴汉军开仓放粮,每人一碗粥,一张饼!排好队,不许抢!”
人群骚动起来,开始慢慢排队。兴汉军也借此来登记,梳理这些难民的身份。
口号吃不饱穿不暖,兴汉军得解决切实的问题,才能得到认同。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一个老头时,一个士兵递给他一碗粥、一张饼。
老头接过碗,手都在抖。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可舍不得吐,硬是咽了下去。
他蹲在墙根,慢慢喝,慢慢吃。喝着喝着,眼泪流下来。
旁边的人问他:“老爷子,哭什么?”
老头摇摇头,没说话。
他从直隶逃难过来,只是想起自己那孙子,想起他们饿得皮包骨头的样子,想起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怀里。
要是早点…早点有这样的日子…
他没想下去。
……
城外,三里之外。
黑压压的军队,从三个方向围住了京城。
西边,健锐营三千人,云梯队在前,鸟枪队在后,列成方阵。
西北边,护军营五千人,和健锐营连成一片,旗帜猎猎。
步军营在郊外的三个营也得有过万人。虽然装备简陋,人员也是混杂,但人多呀。
合计两万有余,他们距离最近,基本上天亮没多久就到了,把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头目聚在一起,站在一处高坡上,往城楼上看。
城楼上,那面“兴汉”旗还在飘,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健锐营的翼长皱着眉头:“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护军营的副将摇摇头:“不知道。城门紧闭,探子进不去。”
“会不会…根本不是兴汉军?”一个参将忽然说,“兴汉军还在江淮,僧格林沁挡在前面,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跑到京城?昨晚还说是正白旗呢,根本不可以轻信。”
几个人对视一眼。
“那会是谁?”
“天地会?”那参将压低声音,“只有他们有能力,说不定就是他们干的。现在打出兴汉军的旗号,是想吓唬咱们。”
“可他们怎么进的城?”
“有内应呗。天地会在京城潜伏多年,谁都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在城里。”
翼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不管是谁,皇上在他们手里。”
几个人都沉默了。
是啊,不管城里是谁,咸丰在他们手里。这就够了。
投鼠忌器。
谁都不敢动。
“派人喊话。”翼长说。
命令下去,一匹快马冲到城下,一个嗓门大的兵丁仰头朝城楼上喊:
“城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京城周边几十万大军,还有源源不断的勤王之师正在赶来!识相的,马上开门投降,放了皇上!可以饶你们一命!不然等我们打进去,一个不留!”
喊了几遍,城楼上静悄悄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兵丁又喊:“你们根本就没多少人!别装了!我们查过了,兴汉军还在江淮,你们没有援兵!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只要放了皇上,我们可以让你们离开!”
还是没人理他。
风从城楼上刮下来,呜呜的,像在嘲笑他们。
翼长的脸色沉下来。
“他们在拖延时间。”
护军营的副将点点头:“不能再等了。再等,他们里头准备好了,更难打。”
“可皇上……”
“管不了那么多了!”副将咬咬牙,“再拖下去,里头把皇上杀了,咱们一样是死罪。现在打进去,说不定还能抢出来!”
翼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传令,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