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静宜园,健锐营驻地。
从山脚往上,一层一层的营房依山而建。最上头是总统大臣的衙门,往下是左、右翼翼长的公所,再往下是各旗的营房、箭场、云梯训练场。
左翼翼长站在窗前,盯着那片火光。今晚是他值夜,本在后头屋里歇着,可那第一声爆炸之后,亲兵就把他喊醒了。
远远看着,那火不但没灭,反而越烧越大。爆炸一阵接一阵,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来人!”
一个亲兵跑进来。
“派几个人,去蓝靛厂看看怎么回事。快!”
亲兵跑了出去。
翼长继续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年前刚查过岗,一切正常。那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那爆炸是怎么回事?
因为火药的原因?着火跟爆炸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因为之前就发生过,只是没有这么激烈。
他越想越不对。
过了小半个时辰,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
“翼…翼长!不好了!”
翼长心头一沉:“说!”
“火器营…全烧了!全没了!”
“什么?”
“小的跑到清水河边,离着还有二里地,就看见那边全烧起来了。火太大,根本靠不近。
但是靠近百步能见到营墙都烧塌了,里头的房子一间不剩。那股味儿……”他顿了顿,脸皱成一团,“那股味儿,呛得人想吐。”
翼长盯着他:“人呢?火器营的人呢?几千人就没有逃出来的?”
“这不是走水。小的在河边碰见几个逃出来的百姓,说半夜听见马蹄声,一大队骑兵往蓝靛厂去了。穿着旗兵的棉甲,跑得飞快。后来就烧起来了,里头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骑兵?”翼长眉头一皱,“多少人?”
“说不清。说是黑压压一片,少说上千。”
翼长沉默了。
上千骑兵,穿着旗兵的棉甲,半夜突袭外火器营,把整个营地烧成白地。
这是什么人?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京城方向,今晚除夕夜,皇上在太和殿摆宴,王公大臣都在。谁会在这时候调兵?谁能调得动上千骑兵?
“再去探!”他说,“多派几个人,从不同方向靠近,看能不能找到活口。还有,”他顿了顿,“派几个人去京城,求见皇上,求见军机处,问清楚怎么回事!”
又一拨人跑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去京城的人回来了。
快马来回,别说马累,就连人下马时腿都软了,扶着马鞍直喘气。
翼长看到就感觉不对劲,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回事?”
那亲兵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小的…小的跑到西直门外,叫门…城楼上放下一个吊篮,让小的上去。”
“然后呢?”
“然后…然后上去之后,就被几个人按住了。他们穿着八旗的棉甲,可说的话,小的听不太懂。
他们问小的来干什么,小的说来报信,说蓝靛厂烧了。他们就让小的等着。过了一会儿,来了个人,穿戴像是佐领级别的,说……”
“说什么?”
“说,正白旗已经反了。皇上丢了半壁江山,克扣八旗的钱粮,搞得民不聊生,早该退位了。
在统领乌经带领下,现在京城已经被他们控制,皇上也被抓了。火器营因为不听话,不识抬举,已经被清除。
让咱们老实待在香山,别乱动。要是识趣,以后还有咱们的好处;要是不识趣,火器营就是下场。”
说完,他们就把小的放进吊篮,放下来了。临走还说了一句,让小的带话,别自误。”
翼长愣住了。
正白旗反了?控制了京城?抓了皇上?
他想起那个亲兵说的:上千骑兵,穿着旗兵的棉甲,突袭火器营。
如果正白旗真的反了,那确实调得动上千骑兵。那确实是旗兵的棉甲。那确实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蓝靛厂。
可是……
“那个叫乌经的,你见过?”
亲兵摇头:“没见过。”
翼长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又问:“他们有多少人?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不知道。小的没看见。城楼上就那么几十个人,城里头什么动静也听不见。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就是太乱了,从外面听不到,但是城头上听到了很吵闹的声音,情况的确不对劲。”
翼长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那片还在烧的火光。又回头看了看屋里那几个副将、参领。
“你们谁认识正白旗统领乌经?”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摇头。
“正白旗统领不是穆大人吗?穆大人今年六十多了,在家养病呢。族长也不是叫这个名字。”
“对啊,没听说过什么乌经。”
翼长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又问:“正白旗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一个参领想了想,说:“正白旗统领是穆大人,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就算换人,也得有旨意,咱们不可能不知道。”
“对啊,有可能是正白旗内部先乱了,这个叫乌经的自封的。”
翼长没说话。
他想起一件事,如果正白旗真的反了,控制了京城,抓了皇上,那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肯定是要控制周边的驻军,尤其是健锐营、护军营这些精锐。可他们只是放回一个亲兵,带句话,就完了?
不对。
如果是他,他会第一时间派兵过来,接管健锐营,控制这些军官,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而不是放个人回来,让他们自己琢磨。
可现在这样是为什么呢?
那些骑兵是谁?他们为什么要烧火器营?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想不明白。
又过了半个时辰,圆明园护军营的人来了。
一个副将带着十几个亲兵,骑马冲进健锐营驻地。下马时,那副将脸色发白,神情紧张,显然是已经收到了这边的消息。
翼长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
那副将听完,也愣住了。
“正白旗造反?不可能吧?我们营里就有正白旗的兵,今晚上还在喝酒守岁,一点动静都没有。要造反,能瞒得这么严实?”
翼长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