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营分内外,内火器营在城内,而外火器营在蓝靛厂,京城西北,距西直门不到七公里。
从西直门出来,沿着长河西岸往北,再走五六里地,就能看见那片黑压压的营房。外火器营就建在这里。
沿清水河的流向而建,整座营房像一艘扬帆启程的航船,自西北向东南方驶去。南北长约四里,东西宽约一里,四周是四公里长的三合土大墙,墙外是五米宽、五米深的护营河。
这是乾隆三十五年开始修建、三年乃成的京西要塞。与西山健锐营、圆明园护卫营互为犄角,呈倒“品”字阵形,拱卫着西郊这片所谓的皇家行宫。
营墙四角各有一座门楼,东西南北四门,门外各有平桥一座。营内三条南北走向的大街宽六米,八条中街纵横交错,自南往北还有八条横胡同,每条横胡同之间再分七条小胡同,大小街巷六十五条,把整个营区分割成八块完全相同的梯形,分驻满洲八旗。
三千主力,加上家属,七八千人,就睡在这六十五条街巷、六千多间营房里。
西门最大,门外是大教场,八旗会操之地,有检阅大殿叫演武厅。西门与演武厅之间路北,有一座五楹大宅,院落极深,房屋三十间,那是外火器营档房,全营军事训练、火器制造、发放俸米俸银的办公之所。南门外还有一座小教场,专供比武射击之用。
此刻,这艘“航船”静静停在夜色里。营门外的清水河结了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种安静直到林远山诈开了营门。
西门城楼上,几个值班的旗兵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群人就冲了上来。
“你们……”
砰!
枪托砸在脸上,人倒下去。剩下的几个刚想喊,刺刀已经捅进胸口。刀刃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股热腾腾的血,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气。
门楼被控制。尸体被拖到一边,血顺着楼梯往下淌。
城楼下,一队士兵守住营门,其他的源源不断进入。
林远山勒住马,扫了一眼。营门里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正对着南北向的主街。
“一队,跟我控制西门城楼和门洞。二队分成两部分沿墙清扫。三到七队,按旗分区推进。八队,去档房和演武厅。九队、十队不下马,直接去军械库、火药库。抢下来,守死。”
他顿了顿。
“下马。步行推进。骑兵在巷子里施展不开,进去之后以小队为单位,每条街每条巷给我扫过去。遇到抵抗,直接开枪,不留活口。”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林远山一挥手。
“行动。”
一干人等翻身下马,然后拿起武器跟弹药包,动作整齐划一。士兵迅速列成大队,刺刀在夜色里闪着寒光。
城楼下,一队士兵守住营门,另一队沿着墙根往两侧推进。
主街上,各队主力从一个百人大队分裂成为十人小队,沿着街道往北推进。
外火器营的布局太规整了,三条南北大街,八条中街,六十五条胡同。八旗分区,每旗一片,房屋排列得整整齐齐。
可此刻,这规整成了催命符。
现在这都下半夜了,就算是过年,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到家里和家属睡觉。
而这些营区里,不断传来被破门的动静,一个被吵醒的士兵迷迷糊糊开门,迎面刺刀就捅进来。
下一秒他往后一仰,倒在门槛上,血从胸口涌出来,流进屋里,嘴里还不断吐出血沫。
屋里的人被惊醒。有人喊“怎么回事”。可什么都没看清,就见到了倒在门口的尸体,瞬间惨叫在夜色里炸开。
隔壁,一队队兴汉军士兵正挨家挨户推进。踹开门,见人就开枪,见活物就补刀。没人分辨,没人手软,冷静的如同机械。
一个旗兵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刀。还没跑两步,两杆枪同时响了。他身子一震,扑倒在雪地里,血洇开一片。
屋里,他的妻子跟几个孩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哭喊着什么。士兵看了一眼,没人说话。没人犹豫。
一个不留。这是命令。
配上越来越密集的枪声,整个营区都开始躁动了起来。
军械库在营区东北角,一座独立的院子,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门口站着四个哨兵。
九队的骑兵冲过来时,那几个哨兵已经听见了动静。他们端起鸟枪,对准来人。
“站住!什么人!”
回答他们的是左轮枪的连发。
砰砰砰砰!
重叠的枪声之下几个哨兵几乎同时倒下。一个还没死透,在地上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骑兵下马,走过去,一刺刀扎下去,声音停了。
院门被撞开。里头是一排排木架,上头整整齐齐摆着鸟枪,少说有五千多支。
靠墙的架子上是抬枪,比鸟枪长出一倍,枪管粗得像小孩胳膊。角落里堆着木箱,撬开来,里头全是铅弹和火药。
“快!搬!搬到门外堆着!”
一箱一箱的弹药被抬出来,堆在街中央。
另一边,炮场被控制住了。几十门火炮整整齐齐摆在炮位上。炮场旁边的弹药库里,一桶一桶的火药堆得满满当当。
“守住!不许任何人靠近!”
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档房。
因为档房是外火器营的指挥中枢,翼长、章京们住在这里。三十间大屋,院落极深,门口有护兵把守。
八队冲过来时,护兵已经反应过来了。十几个人端着鸟枪,站在院门口,结阵,他们很喜欢这种。
“什么人!”
回答他们的依旧是枪声。
砰砰砰砰!
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那排旗兵倒下一半。剩下的开一枪转身就跑也算是对得起朝廷了,但还是被追上来的士兵刺刀捅死。
院子里,几个章京从屋里冲出来。有的还穿着中衣,有的手里举着刀,有的在喊“怎么回事”。一个参领模样的站在台阶上,挥舞着刀,想要组织抵抗。
“集合!集合!”
但露头是最危险的,特别是在火光下,很容易被狙击小组盯上,要么也容易被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