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第一次见,而且内城基本上被控制,林远山决定亲自走一趟。
从正阳门往北,一路过去,内城的街道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街上到处都是兴汉军的人。一队一队在巡逻,有的骑马,有的步行,还有一辆辆的马车快速转移。
这就是为什么兴汉军暴露之后反而行动更快的原因,南边的外城街道狭小,而且马匹数量不多。
但内城不缺这个,马是从那些王公府邸里牵出来的,每家每户都有马厩,有的养着十几匹,还有现成的马车。
此刻那些工具被征用,驮着人,驮着弹药,驮着物资,在街上来回穿梭。
路边,每隔一段就有一群蹲着的人。旗人,包衣,男人,女人,孩子,挤在一起,双手抱头,一声不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一个年轻的旗人抬头看了一眼,被旁边的士兵一枪托砸在肩膀上,他低下头,再不敢抬。
还有一些被拉去干活的,在兴汉军枪口的指挥下搬运尸体,一具一具拖到路边,集中起来。尸体冻硬了,拖起来费劲,可没人敢停。
林远山的马车从他们身边过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不过还是心善,吩咐一句。
“街道上面冷,尽快完成身份登记,转移到瓮城集中起来。”
原因很简单,这些普通的旗人他有用……至于怎么用?
别问,问就是神奇小妙招。
拐过鼓楼大街,往东,就到了载敦的宅子门口,站着几个哨兵。见林远山来了,让开路。
林远山下马,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那些被控制的人已经押走了,只剩下一些士兵在翻查。他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后院。
“统帅。”一个士兵迎上来。
林远山摆摆手,没说话。他径直往后厨走。
后厨在院子最深处,一间宽大的屋子,烟囱还冒着热气。推开门,一股血腥气混着香料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上,架着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摆着几把刀,大大小小,磨得锃亮。
一旁的横梁配套架子,几个铁钩挂着一些东西,在昏暗的灯光里成一道影,墙角堆着几个木桶,盖着盖子,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林远山走过去,掀开一个桶盖。
一股浓烈的气味冲出来,混着别的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盖上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后厨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把这里管事的人给我叫来。”
没一会,一个的胖子就被押来,一放手直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汗,瑟瑟发抖。
“统帅,这就是厨子。姓孙,在内务府干过二十年。”
胖子头都不敢抬,只看见一双靴子停在眼前。他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就是做饭的,什么都不知道……”
“做饭的?”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做什么饭?”
胖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林远山低头看着他,“你刚才在做什么?”
胖子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做…做满汉全席…”
“满汉全席?”林远山打断他,他指了指墙角那几个木桶,指向那个架子,“你们管这个叫满汉全席?”
胖子不敢吭声。
林远山倒是不急,缓缓说了一句:“不说是吧?我看这个大锅也能煮的下你这头肥猪。”
胖子被这话吓得连忙说:“说说说!这是不羡仙,选的是二八……”
这个吊毛还真是奇葩,说起来居然越说越多,而且那语气还带着炫耀。
但林远山没有这些耐心,直接打断了他。
“你个冚家产还挺自豪的?”
胖子脸都白了,话语一顿,连忙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几个人?”他问。
胖子哆嗦着:“六…六个。我,还有五个帮工。”
“干这行多久了?”
“十…十几年了。小的在内务府跟师傅学干这个,后来出来,专门给各府做席面……”
“给多少家做过?”
胖子不敢说。
林远山等了两息,又问:“那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胖子趴在地上,声音发颤:“有…有专门的渠道。直隶那边有作坊,专门养…养。这两头是从南边逃上来的,被截下的……”
林远山点点头。
他没再问。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胖子说:
“带下去,仔细审。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谁找你做的,做过多少回,东西从哪儿来的,经谁的手,全说出来。”
他顿了顿。
“要是跟别人说的对不上,活剐了你。”
胖子瘫在地上,哭喊着:“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什么都招!什么都招!”
林远山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两个士兵把胖子拖起来,往外拽。他还在喊,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林远山站了一会儿。
但事情还没有完,那几个贝勒贝子就不能简单地干掉了。
林远山稍稍思索,当即下令。
“关起来。单独关,不许串供。每天审,慢慢审,刑罚一点点往上加,别急着弄死。”
他顿了顿。
“还有不能吃喝,先饿几天,让他们尝尝挨饿的滋味。”
“是。”
林远山又看了一眼那间后厨。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户上,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想起路上看见的那些难民,那些蹲在雪地里啃骨头的人,那些插着草标的孩子,那些锅里煮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