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吧。”他说,“还有正事。”
林远山很理智,明白内城已经控制住了。可城外,还有几万清妖的精锐。西边的健锐营、火器营,东边的绿营,北边的蒙古骑兵,天亮之后,他们会从三个方向涌过来。
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至于那些所谓的贝勒贝子,那些吃人的畜生,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林远山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
灯笼还亮着,照着门口那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瞪着眼,张着嘴,可再也叫不出声了。
他勒转马头,往正阳门方向奔去。
身后,宅门缓缓关上。
林远山的马车从什刹海出来,沿着西直门内大街一路向西。
街上到处都是兴汉军的人。每隔几步就有哨卡,端着枪,盘查往来。见是林远山的马车,纷纷让开。
西直门城楼在望。
城门洞开着,门外就是通往西郊的大道。城墙上,几个兴汉军士兵正在调整那些千斤重的火炮,把炮口对准城外。守城的旗兵早被清理干净了,尸体拖到一边,血还在往下淌,在城砖上冻成黑红的冰碴子。
林远山下马,登上城楼。
风很大,从西北方向刮过来,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箭窗前,往外看。
城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往西十多里,是蓝靛厂,火器营驻地。
蓝靛厂再往西十多里,西山脚下,是健锐营。往北,昌平、密云方向,是那一万蒙古骑兵。往东,通州、顺义,是三万绿营。
三股力量,像三把刀,悬在刚到手的内城头上。
林远山盯着那片黑暗,忽然问:“城外,有什么动静?”
身边的人摇头:“没有一个城门被打开过。而且烟花太多了,他们应该还没反应过来。”
林远山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现在才不过十二点,不能枯等,等到天亮浪费时间。”
林远山转过身,走回桌边。桌上摊着一张图,是从步军统领衙门搜出来的京城驻防图,步军营可不只有内城,在四周都有郊营,以绿营为主,大概总数在万人。
但林远山的目标不是他们,太分散,而且威胁不大。
他低头看着那张图,手指划过健锐营,划过绿营驻地,划过蒙古骑兵的防区。
“健锐营三千八,在山脚,进城要两个时辰。绿营三万,在通州、顺义,天亮能到。蒙古骑兵最快,一个时辰就能冲到城下。”
林远山抬起头。手指在蓝靛厂的位置点了点。
“可火器营,三千主力,加上辅兵七八千人。就在十里外。步行半个时辰就能到。”
身边的人没说话。
“他离我们近,我离他们也近。”林远山直起身,“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端了火器营。有鸟枪,有火炮,还有火药。正是我们缺少的武器装备。”
林远山是有人,但是缺武器呀,特别是火器,现在这个时代,这些鞑子就没在城内准备多少,更别提火药了。
而蓝靛厂是一个集中了制造炮弹、枪药和各种战斗所需的火器,也演习弓箭、枪炮技术,担负京师的警戒任务的地方。
只要拿下这里,什么都有了。就算不能拿,也得炸了,不能让鞑子拿到攻城。
可是现在内城才刚控制,人手短缺,林远山的底气是什么?
“骑兵奔袭只需要十来分钟足够。”林远山看着外面那些正在巡逻的骑兵,“不用多。一千人就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传令下去,挑一千人换上缴获的八旗棉甲,把左轮尽量集中起来。”他顿了顿。“还有,去俘虏里找,找镶黄旗的军官。把他们的身份牌拿来。”
半个时辰后,西直门瓮城里,一千人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穿着从旗兵身上扒下来的棉甲,颜色鲜亮,铜钉闪闪,有的还带着血污。头上戴着旗兵的暖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里别着左轮枪,手里握着缴获的武器也就装装样子,燧发枪被挂在马侧。
林远山站在队伍前头,穿着一件镶红旗的佐领棉甲,甲片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领口绣着云纹。他从一个俘虏身上扒下来的,那俘虏是镶黄旗的佐领,今晚在烟馆被抓,这会儿正蹲在俘虏营里发抖。
他手里捏着一块象牙牌子,正面刻着满汉两种文字:“镶黄旗佐领”,背面是满文的花押。这是那佐领的身份牌,出入营门、调兵遣将的凭证。
他把牌子往怀里一揣,扫了一眼队伍。
“都记住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是镶红旗的兵,奉旨去蓝靛厂,提前给皇上视察做准备。有人问,就这么说。”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林远山翻身上马。
“出发。”
一千骑兵从西直门涌出,马蹄踏在官道上,震得积雪四溅。
夜很黑,风很大。路边的树木、村庄、田地,都模糊成一团,只有远处蓝靛厂的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十里路,快马一刻钟。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火器营的轮廓。
营盘很大,倚靠清水河,南北长约四里,东西长约一里,是一个独立的,带有城墙和门。四周挖着壕沟,竖着栅栏。营门紧闭,门口点着火把,几个哨兵缩在门洞里避风。
林远山一挥手,队伍放慢速度,变成小跑。
营门口的哨兵听见马蹄声,探出头来。远远看见一队骑兵过来,穿着旗兵的棉甲,举着火把,呼啦啦一片。
“站住!什么人!”
一个哨兵举起鸟枪,对着来人。
林远山勒住马,身后的队伍也停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象牙牌子,让身边的人拿去,在火光里晃了晃。
“镶红旗的!奉旨来的!”
那哨兵凑近了看,那牌子是真的,花纹、文字都对。他又看了看林远山,大晚上怎么看得清楚?更别提披甲挂帽,只见那人穿着佐领的棉甲,脸上带着不耐烦。
“奉旨?奉什么旨?”
林远山皱着眉,声音里带着几分地道口音:“皇上的旨意。明儿个皇上要过来视察火器营,让我们先来布置布置。怎么,你不知道?”
那哨兵愣住了。
皇上要过来视察?没听说啊……
可那块牌子是真的,那身棉甲是真的,那满脸的不耐烦也是真的。镶红旗的佐领,没点儿身份敢冒充?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朝门洞里喊了一声:“开门!放人进来!”
沉重的营门吱呀呀打开。
林远山一挥手,身后一千骑兵,潮水般涌入。这才一夹马腹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