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国子监街。
这条街东起雍和宫,西至安定门内大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国子监坐落其中,琉璃牌坊巍然耸立,里头是彝伦堂、六堂、十三经碑林……
旁边就是孔庙,红墙黄瓦,古柏参天,门口立着下马碑,上镌“官员人等至此下马”八个大字。
毫无疑问这里是天下儒教心中的圣地。
可今晚,这圣地周围,住着的是一群惶惶不可终日的人。
街两边挤满了小院子、大杂院、出租的厢房。住的都是从各地赶来应试的举子、监生,还有那些在国子监肄业后等着候补的。
平日里,这里最热闹,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论天下大事,议朝廷得失。要么就是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可今晚,所有门都关得严严实实,所有窗户都糊得密不透风。
爆炸声、枪声越来越清晰传来时,那些屋子里的人就醒了。
一个年轻人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他姓陈,浙江人,家里是典型的地主士绅。兴汉军打到江南,他家被抄了,他一家只有他逃到京城,身上只剩几十两银子,租了这间小厢房。
正好咸丰也等不及三年一次的科举,采取了建议开恩科,他就等着熬过这个年,来年开春的恩科报效朝廷。
外头,枪声一阵一阵的,越来越近。
他手心全是汗。他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劲,想出去看看,可腿不听使唤。
这地方挤,墙薄,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别出声。”
他又缩回被窝里,把自己裹紧。被子薄,屋里冷,他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
国子监大门外,一队兴汉军士兵正在集结。
领头的看了一眼那座琉璃牌坊,上头写着“圜桥教泽”四个大字,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他挥了挥手:
“一队,进国子监,搜查藏书,不许损坏。二队,去孔庙,看看里头有什么。三队,先去雍和宫。”
队伍散开。
国子监的大门被推开。里头黑漆漆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晃动。彝伦堂、六堂、东西厢房,一间一间搜过去。
没有抵抗,因为今晚这里本来就没人,只有几个看门的,缩在门房里,被揪出来时还在发抖。
藏书楼里,一排一排的书架,堆满了经史子集。领头的看了一眼,一挥手:“封起来,避开烛火。等上头命令。”
孔庙那边,大门也被推开了。
刚走进去所谓的先师门,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棉布长衫的书生冲进来,挡在他们面前。那人四十来岁,身材消瘦,脸色苍白,可眼睛里冒着光,那种狂热的、恨不得烧起来的光。
“站住!”他张开双臂,拦在通往后面的路上,“这是至圣先师之庙!岂容尔等乱军践踏!”
几个士兵看着他。那人见他们停住,以为是被自己震慑住了,梗着脖子高喊:“我乃举人,湖南曾氏!”
领头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一挥手,两个士兵走上前。
“你们可知这是何处?这是天下文枢!历代帝王祭孔之所!你们敢在此放肆,就不怕天谴吗!”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住他,往外拖。
那书生拼命挣扎,还在喊:“放开我!放开我!圣人在上!圣人在上啊!”
“我乃天子门生!圣人之徒!尔等乱臣贼子,必遭……”
砰!
枪托砸在他脸上。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满脸是血。
两个士兵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他被拖到门口,随手扔在一边。没人理他。
他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血从鼻子嘴里往外淌,染红了雪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孔庙那扇朱红的大门,喃喃道:“圣人…圣人不会不管的…不会不管的…”
孔庙里头比国子监还静。大成殿里,孔子像端坐正中,四配十二哲分列两旁,烛火幽幽,香烟袅袅。
几个士兵走进去,四下看了看。
没有他们任务需要保护的书籍。这就是个庙,拜神的地方。
但是这块地方足够大,有围墙,而且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地方。
“将这里当作安置区,把那些余孽带来。”
命令下去,周边就有源源不断被清理出来的清妖余孽,什么旗人、包衣这些被押来,填充进去。
这个时候又来了一个。
这回是个老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他看样子是有点身份的,颤颤巍巍从里面走出来,带着几个年轻的学子,居然在孔庙门口拦住去路。
“列位好汉!”他声音发颤,可字正腔圆,“老朽斗胆,求见你们主事之人!”
一队士兵停下。领头的走上前,低头上下扫了他一眼。
老头面对目光,只能躬身一揖,直起身,朗声道:“老朽今见义军入城,老朽斗胆进一言。义军既入京师,当知天命所归。然,自古以来,得天下者必先得人心。得人心者,必先尊圣教、重斯文。孔孟之道,乃华夏之根,万民之本。义军若能尊孔重儒,则天下读书人必望风而归……”
领头的听了几句,挥挥手。
两个士兵上前,把老头架起来。
老头还在喊:“老朽是为你们好!你们可知,无读书人之助,何以治天下?何以安民心?”
没有人回答他,更没有人解释,有的只是各自行动迅速执行着命令。
而那种冷酷到极点的平静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力,在他看来就是不屑,这种感觉瞬间削去了那些所谓读书人的优越感。
他被拖到里面,随手一丢,不只是他,那些凑热闹跟着的一同被抓,丢进了孔庙之中。
他跌坐在地上,还想说什么。可看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看那些进进出出、完全当他不存在的士兵,他闭上嘴,低下头,再不敢吭声。
旁边那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您老…您老这不是找打吗?”
老头没说话。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哭还是抖。片刻才磕磕绊绊念叨着:“有辱斯文…有辱…”
孔庙的大门重新关上。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那些从周边巷子里抓来的闹事者,那些拦路喊话的所谓“忠义之士”,还有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他们被赶到一起,在大成殿前的空地上,双手抱身,缩成一团,冷得瑟瑟发抖。
有人抬起头,看着那座大成殿。殿门敞着,里头孔子像端坐,烛火幽幽,香烟袅袅。
他忽然跪下去,朝着那尊像磕头。
“圣人!圣人啊!您睁眼看看啊!您的弟子被人如此羞辱,您怎么不管啊!”
旁边的人愣了一瞬,也跟着跪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读书人跪在大殿里,朝着神像磕头。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嘴里念念有词。
“圣人保佑!圣人保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