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当即解释起来。
“那就是说是正白旗下面有人造反,并非是整个旗造反,而且他们人数肯定不多,不然不会缩在城里。而且很大可能没有争取到大部分旗人支持,这就有转机。”
那副将忽然压低声音:“翼长,不管是谁,现在京城被占了,皇上在里头。咱们是禁卫,是天子亲军。要是皇上真出了事,咱们这些人,将来清算,一个都跑不了。”
翼长看着他。
“你是说……”
“咱们得动。”那副将说,“不管里头是谁,咱们得去勤王。打不打是一回事,出不出去是另一回事。出去,将来好说话。不出去,到时候满身是嘴都说不清。”
翼长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动?”
“咱们健锐营三千,我们护军营五千。而且还有步军营在外郊的三个营,加起来两万。
趁他们刚进城,立足未稳,压过去,看他们什么反应。他们要真是正白旗造反,咱们这八千精锐往城下一摆,他们里头也得掂量掂量。来个救驾也说不定,他们要是假的……”
他没说下去。
翼长明白他的意思。
投降就输完了,手里捏着兵,才有资格说话。
“继续加派人手探查,同时通知各方。”翼长说,“我们都出兵蓝靛厂,到时候就算有问题,也说是去救火的,探清楚就压过去京城。”
这是要拉更多人下水,两者达成一致,一边观望,一边动作,一边争取更多。
京城距离通州不过六七十里。
绿营驻地的营房里,几个将领正围在一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消息是从香山那边传过来的,什么叫做:正白旗造反,火器营被烧了,控制了京城,抓了皇上?
一个参将脸色发白:“怎么办?咱们出兵不出兵?”
一个副将摇头:“出什么兵?咱们是绿营,又不是八旗。八旗内斗,关咱们什么事?”
“可皇上被抓了啊!”
“皇上被抓,那是八旗的事。他们自己守的城,自己丢的,怪谁?”
“那万一打过来呢?”
“打过来再说。”那副将摆摆手,“现在出兵,算谁的?听谁的?赢了有功劳吗?输了谁负责?
再说了,要是真是正白旗造反,咱们出兵帮谁?帮皇上?皇上已经被抓了。帮正白旗?那是造反,咱们跟着造反?”
几个人沉默了。
最后,统领拍板:“传令下去,全军集结,但不许动。派人去京城附近盯着,一有消息马上回报。其他人,等着。”
密云,骑兵驻地。
这支骑兵的统领是个老将,他听完护军营的回报,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话:
“不动。”
旁边的人愣住了:“统领,您说什么?”
“动不了,我们没有接到调令,万一是有人诈我们出兵呢?到时候就说不清楚了。”老将压低声音,“要是真是正白旗造反,那他们肯定有准备。咱们这一万骑兵冲过去,能干什么?攻城?咱们是骑兵,不是步兵。”
“那…那咱们就干等着?”
老将看着京城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最远,消息不明是很正常的,再等等,派出我们的人确定情况。”
密云距离京城也就一百多里,他们全是骑兵,跑起来用不了两个时辰。说这话什么意思大家都清楚。
政变这玩意,搞不好就栽进去了,这是八旗内部的事情,反应自然没这么强烈。
而林远山这一个小技巧,知道烧掉火器营,事情已经控制不了。
将那打探消息的放走,这就是林远山放出的烟雾弹,迷惑这些清妖。
一方面争取时间形成战斗力,一方面消磨周边的敌意,将兴汉军跟清妖的矛盾,转变为旗人内部的矛盾,同时还能给天津那边争取时间。
至于他?
早回去睡大觉了,熬夜可不是一个好习惯。林远山还想要一个好身体才能撑得住理想的实现。
天色越来越亮。
东边开始泛白,先是灰白,然后慢慢透出一点红。可那红,之中透着一股朦胧的烟气,停留在这边的兵力对着那些化作白灰的营地也无话可说。
健锐营的三千人已经集结完毕。云梯队扛着云梯,鸟枪队背着鸟枪,骑兵队翻身上马。跟护军营的五千人也已经集结完毕。他们在汇聚在这边等待命令。
通州的绿营三万人,也在等。
密云的满蒙骑兵一万,也在等。
四路人马,没有一路敢先动。
都在等天亮。都在等消息。都在等别人先动。
辰时正,天光大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京城那些灰扑扑的城楼上。一夜的喧嚣过去了,此刻的京城,静得吓人。
西直门外,几个健锐营的探子,拿着望远镜往城楼上看。
城楼上有人,在走动。可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忽然,一个人跑过来,指着城楼,声音都变了调:
“旗!旗变了!”
几个人同时举起望远镜。
城楼顶上,那面原本挂着的黄色旗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新的旗:红底,黑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那两个字,隔这么远都能认出来。
興!漢!
探子的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兴…兴汉军…”
“快!快回去报信!”
几匹马同时调头,拼命往回跑。
蓝靛厂火器营边上,熬了半夜的翼长远远看见几匹马冲过来,他的心就往下沉了一点。
那几匹马跑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探子滚下马,连滚带爬跑上来,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抖。
“翼…翼长!不好了!”
翼长一把揪住他:“说!”
“城…城头上…换了旗…”
“正白旗?”
那探子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
“不是!是兴汉军的旗。红的,黑的,写着‘興漢’两个字。”
翼长的手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灭掉火器营的是他们,控制京城的也是他们,所谓的正白旗政变,不过是障眼法,一个掩盖,拖延时间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