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跪下了。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站在原地，傻了似的，一动不动。
一个年轻的旗兵，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单衣站在冷风里，浑身发抖。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旁边的人喊了一声：“跑啊！”
他不动。
那人自己跑了。跑出几步，背后一声枪响，他扑倒在地。
温热的鲜血溅到他脸上，那年轻的旗兵腿一软，跪在地上。他低下头看着裤裆，止不住的一股暖流。
谁尿我裤裆了？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天亮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就那么跪着，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都说了那些玩乐的地方很靠近营地，所以凭借对地方的熟悉，并非没有旗兵赶回营地，特别是北城兴汉军主力还没来的地方。
安定门内大街，正黄旗营地。
大门敞开着。门口躺着几具尸体，血已经冻成黑红的冰。营房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带出一股血腥气。
几个旗兵跑到这里，想找自己的队伍。可跑到门口，他们停下了。
这是他们的营地。可里头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一个年纪大点的，喘着粗气，看着那打开的大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完了…全完了…”
年轻的还在问：“什么完了？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营地大门怎么可能直接打开？我们这是自投罗网。”
紧接着，两边的传来声响，是留守这边的一队人，举着枪压来。
“蹲下！双手抱头！”
他们抬头一看，是那些扎红巾的人。
下意识想要跑，但是一声枪响，直接倒下。
他们蹲下去，双手抱头，和那些从烟馆赌场里被赶出来的人挤在一起。几十个人，蹲在雪地里，有的还在抖，有的已经麻木了。
一个镶白旗的佐领，他不属于这个营地，而是千辛万苦逃过来的，但是……现在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没人理他。
……
郑亲王府坐落在西城，占地八十余亩，楼阁重重，院落深深。门口两只石狮子比人还高，朱红大门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在灯笼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爆炸声传来时，府里正热闹。
端华在宫里赴宴。府里剩下的是女眷、孩子、老仆，还有几十个护院的家丁。二门里头，几个姨太太凑在一桌打牌，嗑着瓜子，说笑着。后院，少爷小姐们放着烟花，笑闹声一阵一阵。
大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就是急促的敲门声。
门房老头裹着棉袄，缩在门房里打盹。听见动静，他睁开眼，还以为是主子赴宴回来，腾地站起来，连忙开门。
但是门缝才打开，门口的护卫没了，反倒是一群人站在门口，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有多少。
他腿都软了。
“来……来人！”
他扑到大门上，想把门闩上。可来不及了。
轰！大门被撞开。一群人涌进来。
“什么人！这是郑亲王府！”
护院的亲兵听着门房呼喊冲上来。最前头几个举着刀，嘴里喊着“反了反了”。
但下一秒“砰！砰砰！”一排枪响，那几个倒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在地里漫出一片黑红。
后头的亲兵愣了一瞬，但枪可不会愣，又是一轮枪响，留下一地的尸体。
“蹲下！双手抱头！”
二门里，那些姨太太们听见动静，刚站起来，门就被踹开了。
“啊——！”
尖叫声刺破夜空。一个穿绸挂缎的女人腿一软，坐在地上。另一个往后退，撞翻了牌桌，象牙牌哗啦啦撒了一地。
“别动！蹲下！”
几个士兵冲进来，把她们赶到墙角。一个年轻的姨太太缩在那儿，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院，少爷小姐们还在放烟花。一个小女孩举着灯笼，转着圈跑，笑得开心。忽然，一群人从月亮门涌进来。愣住了，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
旁边十五六岁的少年，挡在她前头，声音发颤：“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一个士兵走上前，一把把将这些小孩拎起来，拖到前面。
“都带到前院去，集中起来。”
小女孩哭着挣扎，挣不动。就连大几岁的哥哥也被踹了一脚，拖起来，踉踉跄跄跟着人群往前院走。
走过二门时，他看见二姨太瘫坐在墙角，脸上没一点血色。看见三姨太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看见他爹的书房里，灯还亮着，可里头已经站满了人。
他被推到前院，和那些丫鬟、婆子、护院挤在一起。几十号人，挤在雪地里，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一声不吭。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堂。门开着，里头的人正在翻箱倒柜。那些人似乎注意到目光瞥过来。
他又低下头，不敢再看。
这个时候越是大的宅院越是引人注意。兴汉军行动一般都是掌握了情报，王公大臣一个都不可能遗漏。
一队人朝着军机大臣杜翰的宅子快步疾行。
杜翰是汉臣，咸丰帝师杜受田之子，军机处行走，深得信任。今晚他进宫赴宴了，府里剩下的是他夫人、两个小妾、三个孩子，还有十几个下人。
爆炸声传来时，杜夫人正带着孩子们守岁。大儿子十三，小儿子八岁，最小的女儿才五岁。孩子们围在火盆边，吃着点心，等着接年。
“娘，外头什么声？”大儿子抬起头问。
杜夫人侧耳听了听，笑笑：“许是放炮仗呢。”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撞开。
杜夫人腾地站起来，把最小的女儿护在身后。
一群人涌进院子。领头的推开门，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
“都别动！”
杜夫人脸色发白，可她毕竟是军机大臣的夫人，见过世面。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稳住：
“这是杜大人的宅子。大人是军机大臣，在宫里陪皇上。诸位……有话好说。”
可惜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在乎。
闯进来那些人一挥手：“搜。人全集中到后院。”
杜夫人想说什么，可两个士兵已经走上前，把她和孩子们推搡着往外走。
“娘！娘！”小女儿哭了。
“别怕，别怕……”杜夫人抱着她，声音在抖。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