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城楼。
身边的人又报了几条。九门信号全到了。内城旗营，除了正红旗那边还在收尾，其余全拿下。
林远山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走出门，站在城楼的廊檐下，往下看。
内城的街巷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横平竖直，规规整整。那些深宅大院里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那些城墙上人影绰绰，正是一场无声的厮杀。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整座城照得忽明忽暗。
“皇宫那边呢？”他忽然开口，手指在紫禁城方向点了点，“有动静吗？”
那人摇头：“没有。怕烟花信号太靠近紫禁城引起注意，按计划不发信号，直接行动。提前安排人手，第一时间拿下端门。”
林远山点点头，正想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从北边传来，那声音不是烟花，比烟花响得多，闷雷似的，在夜空中滚开。
林远山抬头往北看。紫禁城方向，一团火光炸开，照亮了城楼的轮廓。紧接着，更加密集的枪声隐隐传来，好像没停过。
他盯着那边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一下。
“开始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一只手摸兜拿出一把黑豆。
“那一千人，不等了。让预备队动起来。”
参谋看着他。
林远山将黑豆按下，点出几个位置，无非是翰林院，国子监……还有那些王公贵族的府邸，东城的王府井，西城的什刹海，北城的鼓楼。
“这些地方，”他说，“全给我控制下来。文献档案，一本不许烧，一页不许毁。人尽量控制，我得慢慢清算。”他顿了顿，“按计划办。”
参谋点头，转身出去传令。
林远山又站到窗前，看着北边那片火光。
枪声越来越密。
……
前面内城南边三门被攻破，各自有不少人通过这个地方进去，正阳门也是如此。
一千人的队伍正在疾行。
从正阳门往北二里，就是承天门。承天门往北百步，端门在望。端门再往北三百步是午门。午门往北二百步就是太和门。
闯过便是太和殿，也正是此刻，咸丰和满朝王公大臣饮宴的地方。
三里路。正常走，也就是十来分钟的工夫。
可这三里路，要过三道门。
端门。午门。太和门。
每一道门都有城楼，上面都有兵。
前锋营，五千人，负责外围警戒。此刻端门、午门、东华门、西华门，都有他们的人。
护军营，一万人，守卫宫廷核心，乾清门、神武门、宁寿门，昼夜值守。
这是清廷名义上最精锐的禁卫。
可今晚，这些禁卫穿着最华丽的盔甲，站在最要紧的位置，却没人觉得真会出事。
他们看到的是内城的太平，看到的是旗人的富足，看到的是包衣的恭顺。
宫里摆着除夕宴，皇上在里头坐着，满朝文武都在，谁敢在这时候闹事？
就算外头真打起来，那也得先打到内城。打到内城，也得先过九门。过了九门，还有这么多道门等着。
急什么？
端门。
城楼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屋顶为重檐歇山顶，上覆黄琉璃瓦。城台下部开五个券形门洞，中间门洞高八米有余，正中压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
五个门洞各有两扇朱漆大门，门上布满纵横各九的鎏金铜钉。门前挂着灯笼，灯影里，那些铜钉泛着暗沉沉的光。
端门两侧没有与城墙连接，东西两边是朝房，各二十二楹，是官吏上朝前休息等待的地方。
早在拿下正阳门箭楼的信号发出之际，几个兴汉军士兵从暗处走出来，身上穿着缴获的八旗棉甲，歪歪斜斜的，走路踉跄，嘴里骂骂咧咧含糊不清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一听就是喝多了。
守门的几个前锋营兵丁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几个醉醺醺的旗兵，穿着自家人的号衣，正往这边晃悠。
“哎！站住！干什么的！”
那几个醉鬼不理他，继续往这边晃。领头的军官皱着眉往前走，想把这几个醉鬼赶开。
刚走近，那醉鬼忽然直起腰来。
军官一愣。
眼前这人，眼神平静，哪有半点醉意。
他下意识张嘴想喊，喉咙一凉。一把小刀从下巴插了进去，直透上颚。他瞪着眼，发不出声，手脚乱舞了几下，被那人一把抱住，像两个勾肩搭背的醉汉。
直到身后几人同时暴起，直接冲过去，藏在棉袍下的短刀刺出来，扎进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守兵胸口。
一个，两个，三个……十步的距离，几息的时间，端门前这道防线，已无声无息地被撕开一道口子。
门洞里还有几个活的，刚站起来，迎面就是一刀。
“快！往里冲！”
而在外面阴影处还有十来人，见到得手赶紧冲上来，他们根本不在乎后面的主力什么时候来，也不在乎那几个人能不能控制端门，反正就是玩命的往前冲。
从边上小门穿过去，端门至午门之间，东西两侧也对称设置值房，南侧各开庙右门、社左门，通向太庙与社稷坛中部；北侧各开阙左门、阙右门。
但是现在乌漆嘛黑的，也没有人能拦下他们。
午门。
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平面呈“凹”字形，沿袭汉唐门阙之制。下为墩台，高十二米，正中开三门，两侧各有一座掖门，明三暗五。
墩台上正中门楼一座，面阔九间，重檐庑殿顶。两翼各有一排廊庑，十三间，南北一字排开，俗称雁翅楼。整座建筑高低错落，左右呼应，形若朱雀展翅，故又称五凤楼。
午门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三面城台环抱，围出一片肃穆的空场。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门前的避风处架着几个火盆，火苗在风里一跳一跳的。
端门的骚动惊动了午门的守军。有人前出想要看清黑暗什么动静，还没看清，枪就响了。
砰砰砰砰！
一排铅弹从昏暗里飞来，跳弹乱飞打在门楼墙壁上，打得砖屑乱飞。两个旗兵胸口开了花，身子往后一仰，砸在地上，闷响两声。
“有人！有人闯宫！”
“快！关门！”
呼喊响起。午门城楼上的守军慌成一团，有的去摸弓箭，有的去推那两扇厚重的城门。
可来不及了。
今晚除夕宴，进出方便，两掖门是开着的，大门敞开。守军想关，可门口那群人已经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