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京师九门之首。
从南边外城向北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阳门箭楼,那是整个北京城最高大、最雄伟的箭楼。就是所谓的前门楼子。
它雄踞在高十二米的城台之上,通高三十五米,像一个巨大的堡垒蹲在那里,俯视着南来的每一寸道路。
箭楼为重檐歇山顶,灰筒瓦绿琉璃剪边,阳光下该是金碧辉煌的,此刻却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严。
上下共四层,东、南、西三面开箭窗九十四个,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前门大街。
箭楼正中开着一个门洞,那是内城九门中唯一箭楼开门的,为五伏五券拱券式,深藏着两重门:外面是吊落式闸门,叫千斤闸,宽六米,高约七米,重达数吨;里面是对开铁叶大门。这道门,平时紧闭,只有皇帝每年两次出城祭天、亲耕时才开,专走龙车凤辇。
箭楼往北,是一个巨大的瓮城。南北长一百零八米,东西宽八十八米,四四方方一块空场,南端呈弧形抹角。
瓮城东西两侧各有一座闸楼,楼下开着券门,那才是老百姓平日进出的通道。
瓮城内,空场、铺舍、庙宇。东边是观音庙,西边是关帝庙,两座小庙平日香火旺盛,此刻却黑灯瞎火,只有庙檐上的积雪泛着微光。
再往北,才是正阳门城楼。城楼坐落在十三米高的城台上,通高四十二米,重檐歇山顶,面阔七间,分为两层,比内城任何一座城门都规制更高、体量更大。
城楼与箭楼遥遥相对,中间隔着瓮城那片空场,像一对沉默的巨人,守护着京城的南大门。
这就是正阳门。
易守难攻的正阳门。
真要明着打,得先破瓮城的东西闸门,再攻正阳门;或者先登城墙,从城楼方向压过来。
无论哪条路,都得面对那箭窗里可能射出的箭矢,都得面对那道重达数吨的千斤闸。
可现在,烟花正浓,鞭炮正响,满城喧闹。
没人觉得需要防谁。
……
正阳门内。
这里离城门最近。连接内外,白天人山人海的地方,此刻静悄悄的,店铺都关了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烟花的光一闪一闪,把那些招牌、幌子、石狮子照得忽隐忽现。
街边的巷子里,有人影在动。
一条巷子,两条巷子,三条巷子……百十来人从不同的角落里涌出来,在城门楼前的阴影里汇成一片。
领头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有多少。可他没有半点停留,抬起手打了个手势,往前分别挥动。
队伍散开,沿着城墙根往前摸。脚步很轻,很快。枪口朝前,子弹上膛。
两股人分出来,一股顺着马道往城墙上冲,一股直奔城门洞。
正阳门城楼,底下城门洞里。
几个守兵正靠着墙打盹。外头太冷,门洞里好歹背风,根本没有半点玩乐的心思,他们缩成一团,裹着棉袄,抱着刀矛,睡得正香。
听见脚步声,一个迷迷糊糊抬起头。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枪托就砸在脸上。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紧接着一刀扎进胸口。他身子抽了两下,不动了。
另一个被惊醒,慌忙想要起身,但同样遭受枪托重击,脑袋一歪再没动静。
第三个反应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举着,嘴里喊着:“饶命!饶命!我什么都没干……”
不等他废话,一个兴汉军士兵快步上前,刺刀扎入胸口。那人眼睛瞪得老大,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来,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其他也都一一补刀,刀抽出来,又扎进去。再抽出来,再扎进去。确保不会有一点动静。
与此同时,上头城楼的旗兵正缩在门房里喝酒。
城楼高大,但是有建筑遮风。里头生着炉子,炭火烧得通红,暖烘烘的。
灯火通明,十来个人围着几张桌子,上头摆着几碟花生米、酱肉、杂碎,还有一壶烧酒。
一个中年人正端着碗,脸喝得通红,嘴里嘟囔着:“喝!今晚不醉不归!”
旁边一个年轻的,脸也红,舌头都大了,含含糊糊地说:“头儿,咱…咱这样,回头查夜的来了……”
“查个屁!”中年人一仰脖把酒干了,把碗往桌上一顿,“今儿什么日子?除夕!上头那些老爷们都在宫里头喝酒呢,谁有空来查?”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外头烟花正放得热闹。
“你听听,这满城放炮仗的,查夜的出来能听见什么?再说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僧大帅把长毛都打跑了,粤匪还在江淮那边儿,离着好几千里。怕什么?”
话音刚落,门被一脚踹开。
冷风灌进来,裹着硝烟味和血腥气。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别!”
砰!
那中年人话没说完,胸口就炸开一个血洞。他眼睛还睁着,手里还端着酒碗,人往后一仰,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酒碗摔碎了,酒洒了一地,和着血,冒着热气。
剩下的四个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去摸刀。可来不及了。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四个人几乎同时倒下。那个年轻的倒在桌上,脸埋在花生米里,血顺着桌沿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开枪的人留下两个收尾。走过去,挨个看了一遍。有个还在喘气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就一刺刀扎下去。声音停了。
其他的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往楼上快步冲去,二楼同样传来几声枪响,一阵呼喊,只是一小会就下来。
“控制城楼。”领头的打了个手势,“两队分出,从瓮城两边逼近箭楼。”
而城楼上的战斗刚一结束,分出来的两队人已经冲上了城墙。
正阳门城楼左右两侧,各自一段楼梯直通瓮城城墙顶部。
三五十人沿着楼梯冲上去,脚步急促,枪口朝前。城墙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烟花的光一闪一闪,照亮那些垛口、那些积雪、那些通向远处的墙顶。
领头的往南看了一眼。
箭楼就在前面,黑黢黢的一团,坐落在瓮城南端。从城楼到箭楼,沿着城墙要走将近二百步。城墙宽约十来米,足够并排跑五六个人。中间有闸门城楼隔开。
他压低声音:“快!顺着城墙往前推!拿下箭楼!”
沿着城墙往南疾行。东、西两个瓮城的闸门的旗兵被轻易解决。枪声混在那烟花声中并不突出。
越往前,箭楼越近。那高大的建筑矗立在城墙尽头,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左右伸出一座抱厦,五间宽,两层高,那是箭楼的背面,没有箭窗,只有几扇小窗透出昏黄的光。
“从抱厦进去,绕到正面。快!”
队伍在城墙上分成两股。一股直奔抱厦,一股继续往前,绕向箭楼东侧。
箭楼里的人,听见动静了。
因为有箭窗漏风,越是层数高就越冷,风呼呼的灌进来,所以大家都聚在箭楼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