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敦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东西,都得现杀现吃。宰的时候有讲究,得放血放干净,肉才嫩。我府上有专门的厨子,在内务府干过,给皇上、太后做过膳,手艺没得说。”
溥庄点点头:“那是。这玩意儿,得看手艺。咱们旗人讲究这个,比那些汉人讲究多了。他们不懂,瞎吃,那是糟践东西。”
“对对对。”载敦连连点头,“我听人说,江南那边也有人学着弄,可那都是瞎弄。食材就算是北直隶运去,手艺也不行,做出来一股子腥臊味儿,没法吃。”
“那可不。”溥庄撇撇嘴,“他们那都是跟谁学的?还不是跟咱们学的。可学个皮毛,根儿上的东西,他们不懂。咱们旗人,在马背上打天下,靠的就是这股子精气神。这玩意儿,补的就是这个。”
奕谟听得津津有味,一个劲儿点头:“行行行,那就赶紧的。”
载敦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几个下人进来,把两个托盘抬了出去。那个小的被抬出去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可刚哭了两声,就被捂住了嘴。
呜咽声闷闷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里。
屋里又安静下来。
载敦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咂嘴:“今儿个这席面,保准让你们吃满意。”
载敦压低声音,“我跟您说,这东西专补那什么。我那老师傅说了,脊背上那两条,补气;骨子里那一条,补血;心肝五脏,各有各的用处……”
溥庄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没多久,门帘掀开,菜上来了。
头一道菜,叫暖玉。
托盘上摆着几个小碟,每碟里头三块,切成小方块,颜色肝红,透着光泽。摆得整整齐齐垒起,像是什么精致的点心。
溥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对着灯看了看,啧啧道:“这成色,地道。”
“那必须的。”载敦得意地晃着脑袋,“第一道暖玉是规矩,而且要快,要带着温,一冷下来就腥。”
溥庄把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
奕谟眼巴巴地看着他,问:“溥爷,怎么样?”
溥庄慢慢咽下去,长长地吐了口气,睁开眼睛:“嫩,滑,爽脆,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劲儿。好!比羊肝还要鲜甜,好!”
几个人纷纷动筷子,你一筷我一筷,眨眼工夫,几个碟子就见了底。
载敦笑呵呵地看着,又拍拍手:“别急,后头还多着呢。”
第二道菜上来,叫玉尖。
托盘上摆着几个小碟,每碟里头两根,寸把长,颜色粉嫩,透着光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什么精致的点心。
第四道菜,第五道菜,第六道菜……
一盘一盘端上来,一道一道吃下去。每道菜都有个雅致的名儿,什么玉髓、琼脂、雪肌、冰魄……每道菜都有人点评,这个说嫩,那个说滑,这个说有嚼头,那个说滋补。
“这就是刚才说的雪片。”载敦指着盘子,“来,尝尝。”
指着是个大盘子,底下高汤,上头码着一片一片的,切得薄薄的。颜色白里透粉,泛着油光。
溥庄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这醇厚的味儿进去了,不腻,有嚼头。今天算是见识了。”
“那是。”载敦得意地晃着脑袋,“满汉全席的菜一般人能吃上?”
又上的一道,叫琥珀心,这倒是提前准备的。
一个小小的紫砂盅,揭开盖,里头是几块深红色的,像琥珀似的,泛着光。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载敦亲自给溥庄盛了一勺,说:“您尝尝这个。这可是好东西,补得很。”
溥庄吃了一口,咂咂嘴:“嗯,这味儿…有点意思。有点儿苦,又回甘,还有点儿说不上来。不过吃完这肚子里头,暖洋洋的,舒服。”
“那可不。”载敦压低声音,“我跟您说,这东西,用鹿茸、人参、肉桂,加上十几味药材,煨了三天三夜。
我那老师傅说了,专补那什么,吃一盅这个,比吃十根鹿血虎鞭都管用。”
旁边几个听了,也纷纷伸勺子去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的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溥庄靠在椅背上,剔着牙,问:“载敦,您这一桌,花了不少吧?”
载敦摆摆手,嘿嘿一笑:“没多少,没多少。那批货,统共也就两千多两。加上厨子工钱、佐料钱,拢共不到三千。”
“三千?”奕谟瞪大眼睛,“载敦,您这手笔也太大了吧。我听说宫里头今年的除夕宴,那一桌也才……”
“那能比吗?”载敦一摆手,“宫里头那是给皇上吃的,得讲究体统。咱们这是自己乐呵,图个新鲜。再说了,这年头银子算什么?真东西才值钱。”
“这话在理。”溥庄点点头,“银子花了还能再挣,这东西,有银子没门路也弄不着。载敦,您这门路够硬的。”
载敦笑得更得意了:“那是。我跟那边有交情,年年都给我留着最好的。一点不马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实话,北边那些州县,哪个衙门不干这个?这是老规矩了。”
溥庄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怎么?”载敦看他,“溥爷,有心事?”
溥庄摇摇头,又点点头:“也没别的。就是前几日进宫,看皇上那样儿…心里头有点不落忍。”
“皇上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唉,你们也知道,南边那些粤匪闹的。福建丢了,两广丢了,湖广丢了,江南也丢了。皇上心里头急,我们不能分忧也急呀。”
载敦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嗨,那有什么?不就是丢了几座城吗?咱们大清什么风浪没见过?长毛当初都打到天津了,不也给打回去了?”
“这回不一样。”溥庄皱着眉头,“我听人说,那粤匪跟长毛不一样……那帮泥腿子都疯了似的拥护他们。”
“那又怎么样?”奕谟插嘴道,“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还能翻了天?咱们八旗劲旅还在呢。僧格林沁不是把长毛打跑了吗?回头再打粤匪就是了。”
“就是。”载敦也点头,“再说了,洋人那边吃了亏,能善罢甘休?等洋人出了兵,跟咱们两面夹击,粤匪再能打,还能打过洋人的枪炮?”
溥庄想了想,脸色缓和了些:“这倒也是。”
载敦拍拍手:“行了行了,别提那些了。大过年的,说点高兴的。”
他端起酒杯:“来来来,干了这杯,后头还有好菜呢。”
几个人端起杯,一饮而尽。
奕谟放下酒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载敦,我听说您这儿还有一道压轴的,叫什么……金齑玉脍?”
载敦笑了:“你小子,耳朵倒尖。行,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他拍了拍手:“来人,上金齑玉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