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外城比,内城是另一个世界。
要知道鞑子在各地关键位置设立满城作为控制地方的手段,负责掌握军权镇压地方,而最大的满城其实就是京城,特别是内城,这是一座旗人跟包衣奴才构成的城市。
从正阳门往里走,过了大前门,进了内城,那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各个街口的栅栏没关,巡夜的兵丁也不见踪影。那些巷子里到处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粉的,一串一串,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空气里飘着酒香、肉香、香烛味,还有火药味,只不过不是枪弹,那是放烟花的。
噼里啪啦,轰隆隆,从东城到西城,从南城到北城,鞭炮声就没断过。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像血,绿的像玉,紫的像葡萄,照得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绿。小孩儿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滴滴金”蹦出无数火花,一边跑一边喊:“过年喽!过年喽!”
大人站在门口,笑呵呵地看着,偶尔喊一嗓子:“别跑远了!一会儿回来吃饺子!”
深宅大院里,丝竹声隐约传来。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但那调子喜庆。有人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喊得震天响。有人在喝酒,酒杯碰撞的叮当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新对联,字儿写得漂亮,有的是“皇恩浩荡”,有的是“国泰民安”,有的是“五谷丰登”。门神画得威风凛凛,秦叔宝、尉迟恭,瞪着大眼,拿着兵器,像是真能挡住什么似的。
东城的王府井,那是王爷贝勒们住的地方。一座座府邸,朱门高墙,门口石狮子比人还高。府里头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后花园,照得如同白昼。宾客进进出出,轿子来来回回,车马喧阗,人声鼎沸。
西城的什刹海,那是权贵们聚居的地方。湖边那些大宅子里,戏班子正在唱堂会。锣鼓喧天,丝竹悠扬,坐在里头听戏的老爷们,穿着貂皮袍子,端着暖手炉,眯着眼睛,摇头晃脑。
北城的鼓楼大街,商铺都关了门,可那些高门大户里头的热闹,一点不比王府井差。这边在摆宴,那边在斗酒,这边在听曲儿,那边在耍钱。隔着墙都能听见里头那些笑声,放肆,张扬,好像这天下永远都是他们的。
老话说“东富西贵”,这话一点儿不假。住在这内城的,不是王公贝勒,就是八旗贵胄,再不济也是给旗人当差的包衣头子。二百多年了,他们就是这么过的,年年如此,岁岁如此。
今晚是除夕,宫里头摆着大宴,皇上跟那些王公大臣们正喝着酒,听着戏,等着收礼。那些没能进宫陪驾的,就在自己府里摆宴,一样的热闹,一样的排场,一样的不把钱当钱。
谁会在乎外城那些难民?
谁会在乎千里之外那些当兵的?
那是奴才,那是炮灰。死了就死了,有的是。只要这内城的热闹还在,只要这大清的江山还在,他们就还是主子,还是人上人。
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二百多年了,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今晚接着奏乐接着舞!
从什刹海往东,过了鼓楼,有一条宽胡同。这地方住的都是近支宗室,门楼一个比一个高,石狮子一个比一个大。
其中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口挂着“贝勒府”的匾。这府邸不大,三进的院子,比不得那些亲王府的气派,可在内城也算有头有脸。毕竟能住进这夹道的,没一个简单的。
主人是载敦,怡亲王载垣的弟弟。他今年二十八,袭了爵,却没什么正经差事,整日在各府走动,喝酒听戏,是京城八旗子弟圈子里有名的主儿。
虽说爵位不高,可人家是近支宗室,跟皇上沾亲带故。今晚宫里头摆宴,他没够格进去。可这不妨碍他在自己府里热闹。
今晚他府上摆着宴。来的人不多,可都是能折腾的主儿。
正堂里摆着一桌席面,地龙烧得旺,满屋子热气。大圆桌上铺着织金的桌围子,上头摆满了杯盘碗盏,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屋子里已经坐着几个,瞧着也是宗室子弟,一个个穿绸裹缎,面色红润。
门帘一掀,进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嫩,可眼睛里带着股机灵劲儿。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搓着手念叨:“哎哟喂,今儿个可真冷,外头那风跟刀子似的。我坐车里头都觉着冻脚。”
进来的是奕谟,惠亲王绵愉的长子,二等镇国将军。他爹绵愉是嘉庆的第五子,论辈分是咸丰的叔叔,奕谟跟皇上算是堂兄弟。
“冷也得来啊。”座上一个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笑道,“载敦兄攒的局,不来不给面儿。”
开口的是溥庄,瘦长脸,穿着石青褂子,戴着白玉扳指,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他是贝子衔,不入八分镇国公奕礼的儿子,远支宗室。虽说远了点,可家底厚实,出手大方,平日里最爱凑这种局。
载敦坐在主位上,穿着酱色缎面皮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脖子。脸圆得像发面馒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听了溥庄的话,咧嘴笑道:“您这话说的,好像我这儿有什么好东西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招呼:“来来来,都坐都坐,今儿个咱们自己乐呵,别拘着。”
“有没有好东西,来了才知道。”溥庄笑着,往桌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酒杯上,“今儿个这席面,瞧着不一般哪,就说这酒吧,内务府出来的,皇上喝的也就这个。”
奕谟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刚坐下,一听这话来了精神,“哎哟喂!我听说内务府今年南边各地的贡酒进不来,宫里都紧着使。咱们今天能喝着这个,那可真是……”
“那是。”载敦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可是我两年前从老爷子府上顺的好东西。一直没舍得喝,今儿个高兴,拿出来给你们尝尝。”
溥庄竖起大拇指恭维:“成成成,算您有本事。”
一吹一拉,将人抬得轻飘飘的。
奕谟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他眯起眼睛咂摸了一会儿,点点头:“嗯,载敦,您这酒,地道。”
既然来了,就得打开话题。
奕谟吹捧了一下就凑过来:“哎,你们听说没有?郑亲王府那档子事儿?”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来了精神。
“听说了听说了。”载敦抢着道,“谦善那小子,没了。”
“怎么没的?”
奕谟挤眉弄眼地笑,压低声音:“还能怎么没的?死在女人身上了。”
溥庄一拍大腿:“哟嗬!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