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静得像一座坟。
从永定门到左安门,从右安门到广渠门,十几里长的城墙横在夜色里,灰扑扑的,像一条趴着打盹的巨蟒。
城楼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晕昏黄,照不出三步远。灯笼底下,几个守城的兵丁缩在墙角,裹着棉袄,抱着长枪,一声不吭。
街巷里黑漆漆的,家家户户门关得严实,窗户糊得密不透风,连一线光都透不出来。偶尔有狗叫几声,叫完了又静下去,静得瘆人。
可你要细看,那些黑漆漆的墙角、门洞、破庙里头,蹲着人。
一群一群的,缩成一团一团,像一堆堆破烂。有的裹着麻袋,有的盖着草帘子,有的就那么蜷着,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哨子似的,往他们身上钻。那些破衣裳挡不住,他们就挤得更紧些,挤着挤着,有人就再也没醒过来。
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从街上过,灯笼一晃,照出那些黑影。兵丁们扫一眼,骂一句“晦气”,加快脚步走了。只要不死在大街上碍眼,谁管?
这就是外城。
老话说“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这南城,就是北京城的贫民窟。平日里已是穷人多、难民多,到了这年关底下,更是一片死寂。
地主家都没余粮,谁还有心思过年?有点钱的人家,也不敢露富,毕竟这年头,露了富,明儿个就有人上门“讨捐”,不捐?衙门里见。
更别提宵禁。起更之后,街口的栅栏一关,街上就断了人。有敢乱窜的,抓着了就是五十鞭子。
所以这除夕夜,南城反倒比平日里更静,更空,更像个死城。
可这死城底下,藏着东西。
前门大街往东,有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头有个破败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头蒙着布,灯光也投布出去,看不出有人。
林远山就站在那院子里。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双手兜在袖里,坐在床沿,跟街上那些难民没什么两样。
面前站着十几个人。也是寻常打扮,也是灰扑扑的棉袄,站在那儿,也是一动不动。油灯透过来一点点光亮,却只能照出那些人的轮廓。他们不说话,不咳嗽,不挪动,像一群石头。
林远山预备了可能会乱,身边总是留守足够的警卫。
林远山掏出怀表,翻开。
表盘上的指针在豆大的灯光中看不太清,可他不用看清。他听着,然后说了一句。
“时间到了。”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说“该吃饭了”。
林远山没动。他坐在原地,将怀表盖上。
与此同时。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第一朵烟花升起来了。
嘭——!
那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照出一片光亮。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噼里啪啦,从城东到城西,从内城到外城,烟花开始接连不断地炸响。
永定门大街上,几间不起眼的屋子里,门开了。
一拨一拨的人从里头出来。有的从门里,有的从窗里,有的从巷子拐角。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像脚夫,有的像伙计,有的像难民。可他们做着一件事——
剪辫子。
没有问话,没有应答,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他们转身,一把剪刀递过来,一个人接过去,咔嚓一声,那根拖了两百多年的辫子就落了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巾,往头上一扎。
然后从院子里摸出一个个包裹,解开,里头是刺刀,是燧发枪,是弹药。他们把东西别在腰里,揣进怀里,然后一个一个走出院子,消失在巷子深处。
拿枪。装弹。列队。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甚至没有说话声。只有脚步踩在冻硬的地上的咔嚓声,只有枪栓拉动的咔哒声。几百人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在街口汇聚,然后分成几股,朝着各自的方向奔去。
永定门城楼下,守城的兵丁们正缩在门洞里避风。
门洞里生着一堆火,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七八个人围在火边,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有的干脆躺着。枪扔在一边,刀解了挂在墙上。
一个老兵裹着棉袄,把双手伸在火上烤着,嘴里嘟囔:“他娘的,大年三十还得在这喝风,这叫什么事儿?”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缩着脖子,往火跟前凑了凑:“谁说不是呢。僧大帅在北边打得长毛屁滚尿流,粤匪还在江淮那边儿呢,离着好几千里地,咱这守的哪门子?”
“你懂个屁。”另一个老兵抬了抬眼皮,“上头让守,你就得守。不守?鞭子抽你。”
“可我听说,护军营那边都放了假了,前锋营也轮休。就咱们步军营倒霉,年年除夕都摊上这差事。”
“谁让咱们没关系呢?人家八旗的老爷们,过年关咱们什么事儿?咱们就是后娘养的。”
“得得得,少说两句。”一个像是头目的中年男人踢了踢火堆,“熬过今晚就得了。等换班的来了,咱也能回去喝口热乎的。”
“换班?”那年轻兵丁嗤了一声,“您还真指望啊?就那几个,早跑回家搂媳妇去了。今晚能来一半就不错。”
“那也得熬。少废话,听着点儿外头动静。”虽然这样说着,但小头目也顺势缩进了避风处,摆明了也是认同其他人的态度。不是上头压下来,谁想要待在这个破地方吹风?
“听什么呀,这满城放炮仗的,听个屁。”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很密,不像是一个人。
头目往外喊:“谁?”说着却是推了推身边年轻的,“你去看看是不是换班的来了?”
“他娘的,我看是那些难民又来偷东西,真是不怕死。”虽然不满,但也只能是一边叫骂,一边起身探出去
话音没落,门洞外头冲进来一群人。
黑压压的,看不清多少。只见最前头那个,手里端着枪,枪口黑洞洞的,对着他们就喷出一团火!
砰!
那年轻兵丁胸口炸开一个血洞,人往后一仰,倒在火堆边上。血溅出来,滋在火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腥臭的白烟。
“操——”
头目的刀才抽出一半,第二枪就响了。他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剩下那几个还没反应过来,那群人已经冲进洞来。枪托砸下来,刺刀捅进来,惨叫声、咒骂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有个兵丁爬起来想跑,刚跑两步,背后一枪,扑倒在地。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工夫,门洞里就没了声息。
那群人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就顺着马道往城墙上冲。
城墙上,门楼里的兵丁们正围着桌子推牌九。听见下头动静不对,有人探出头来往下一看,只能是看到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回事儿?下头吵吵什么呢?多大人了还玩鞭炮?”
话音未落,楼梯口就冲上来一群人。
为首那个抬手就是一枪,探头的兵丁脑袋往后一仰,整个身子从窗户里翻了出去,砸在下头的地上,闷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