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礼还在继续。
金子,银子,珠宝,古玩,字画……一样一样从那些王公大臣手里出来,一样一样被念出来,一样一样被收进去。
咸丰脸上的笑越来越深。
可他的眼睛,总往殿外瞟。
他在等什么?
满殿的人都知道,因为他们也在等。
他们在等那个人。
那个真正能让他安心的人。
很快,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绵甲的武将大步走进殿来,满身风尘,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亢奋着。他走到御座前,单膝跪下,声音洪亮:
“皇上!僧王遣臣回京,向皇上报捷!”
满殿一静。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嗡嗡嗡地议论起来。
咸丰腾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讲!”
那武将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僧王率军追击长毛残部,一月之间,连追数百里。腊月二十,于直隶东光县连镇,追上了长毛主力!我军奋勇冲杀,血战数日,破敌巢穴,斩首万余!我军大胜!”
话音落下,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皇上万岁”,整个太和殿就像炸开了锅。欢呼声、道贺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几乎要把殿顶掀翻。
咸丰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斩首万余。
咸丰扶着御座的扶手,慢慢坐回去。他端起酒杯,手还在抖,酒洒出来一些,可他顾不上。
“好!这个贺礼好!”他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又高又亮,“僧格林沁,真乃朕的柱石之臣!赏!重赏!”
那武将又磕了个头,却没退下。
“皇上,僧王还有一件礼物,要献给皇上。”
咸丰眼睛一亮:“什么礼物?”
武将朝殿外挥了挥手,“带上来!”
几个兵丁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那箱子一人多高,盖着一块红布,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他们把箱子放在殿中央,退到一旁。
满殿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那个箱子。
武将走上前,一把扯下黑布。
里头是一个木笼。
笼子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披头散发,嘴唇发白,脸上带着冻伤跟皴裂,身上包扎的痕迹说明其重伤,他穿着件破烂的棉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全是泥和血,还有些地方烧得焦黑。他就那么蜷在笼子里,靠着栏杆,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可当那红布被扯下,光照进笼子时,他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光,没有泪,也没有恐惧。就那么看着满殿的人,看着那些穿绸缎、戴顶戴、端着酒杯的达官贵人,看着御座上那个穿着龙袍的人。
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让端华心里一寒。
咸丰盯着笼子里那个人,脸上的狂喜慢慢凝固,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这难道是……林凤祥?”
武将躬身:“正是。长毛天官副丞相,北伐逆首,林凤祥。”
满殿的人都盯着那个笼子,盯着那个蜷在笼子里的人。那些刚才还在欢呼、在道贺、在举杯的人,此刻都安静下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带着畏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得到确定的咸丰死死盯着,不但赢了,而且生擒林凤祥。
那个从广西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湖北、从湖北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直隶,打得他逃到承德“秋狝”的林凤祥,被抓住了。
被抓住了!
林凤祥靠着栏杆,看着那些人,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可在静下来的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咸丰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林凤祥没回答。他只是笑着,看着那些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戏台上的丑角。
旁边一个大臣喝道:“大胆逆贼!见了皇上,还不跪下!”
林凤祥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只是笑。
那大臣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想再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咸丰摆了摆手,示意那大臣退下。他盯着林凤祥,一字一句道:
“林凤祥,你可知罪?”
林凤祥终于开口了。
“罪?”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石头,可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的劲儿,“我有何罪?”
咸丰冷笑:“聚众造反,攻城略地,杀官戮民,祸乱天下,还说无罪?”
林凤祥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大声,笑得笼子都跟着晃。
“造反?”他盯着咸丰,那眼神让咸丰心里发毛,“这天下,本来是谁的天下?这江山,本来是谁的江山?
你说我造反?我造的是谁的反?我要是反贼,你们这些不过是明廷收留的野种,连反贼都不是!”
满殿哗然。
几个大臣站起来,指着林凤祥骂:“大胆!”“放肆!”“找死!”
咸丰脸色铁青,手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可林凤祥还在笑。他看着那些暴跳如雷的大臣,看着御座上那个脸色铁青的人,笑得更开心了。
“狗鞑子急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却稳,“我还没说完呢。”
他靠着栏杆,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刚才你们说,僧格林沁斩首万余,破了连镇?”
那将领梗着脖子:“没错!僧王神威,杀得你们长毛片甲不留!”
林凤祥点点头,脸上还挂着笑。
“那我问你,我出静海,还剩多少人?”
将领一愣。
林凤祥替他答了:“五千,不超过六千。都是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残兵。缺粮,缺衣,缺弹药,缺什么都缺。你僧格林沁带着几万人,追了一个月,又围着我们打了十几天,最后才攻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的人。
“斩首万余?我总共就五千残兵,你从哪儿砍出一万多颗脑袋?”
那将领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凤祥又笑了。
“静海那一仗,你们也说是大捷。说斩了多少,俘了多少。可我知道,静海城外,有多少百姓被你们当成长毛砍了脑袋。有多少村子被你们烧了,有多少女人被你们抢了,有多少孩子被你们吃了……我林凤祥是缺粮少衣,但可没有跟你们这些畜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