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完,只是撇笑一声,背靠栅栏。
“算了。跟你们说这些畜生说再多也是浪费口水。”
满殿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的声音。
那些王公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想开口驳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咸丰坐在御座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看着笼子里那个浑身是伤、却笑得那么刺眼的人,心里像堵着一团火。
一个大臣观摩着咸丰的反应,当即站出来,指着林凤祥骂道:
“逆贼!死到临头还敢猖狂!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大清手下败将!”
林凤祥看了他一眼。
“手下败将?”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逃出静海之后他抓过不少的清妖舌头,知道了很多事情。想起这些不由得笑了,“我是手下败将。可你们呢?”
他盯着那个大臣,那眼神让那大臣心里发毛。
“你们打赢了我,有用吗?我北伐是没了,可还有兴汉军!
你们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可在兴汉军面前呢?你们的兵呢?你们的将呢?你们那些八旗劲旅、绿营精锐呢?”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你们打赢我有什么用?你们连一场都没有赢过兴汉军!”
这话像一把刀,插进满殿人的心里。
那些刚才还在欢呼、在道贺、在举杯的人,此刻都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的涨红了脸,有的脸色铁青,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咬着牙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
那个大臣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你们太平军也被兴汉军打了!洪秀全都被林远山发配蛮荒,你有什么脸说!”
林凤祥笑得更开心了。
“那是我们汉人内部的事。”他一字一句道,“洪秀全打输了,是洪秀全没本事。林远山打赢了,是林远山有本事。他们可没有糟蹋百姓。可你们鞑子算什么?你们在我们汉人面前耀武扬威两百年,现在呢?”
他盯着咸丰,盯着那些王公大臣,眼神里满是嘲讽。
“你们今天在这儿吃酒,在这儿听人报捷。可你们知道吗?林远山的兵,已经打到江淮了。说不定哪天,就打到家门口了。到时候……”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笼子都跟着晃。
“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你们今天吃的这一顿,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顿了!”
“住口!”
咸丰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他指着林凤祥,声音都在发颤:
“来人!把这个逆贼拉下去!凌迟!凌迟处死!”
林凤祥嘴里还不饶人:“狗鞑子!要杀要剐随便,你爷爷我要是喊一句就不是好汉!”
几个兵丁冲上来,就要去开笼子。
一个老臣连忙拦住:“皇上息怒!今日除夕,不宜见血…不吉利…等过了年…等过了年,再慢慢收拾他!”
咸丰喘着粗气,盯着林凤祥。林凤祥也盯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那笑,让咸丰浑身发冷,他摆了摆手:“拉下去。关进刑部大牢。”
兵丁们把笼子抬起来,往外走。
林凤祥被颠得晃了一下,可他还在笑。他看着满殿那些脸色各异的王公大臣,看着御座上那个穿着龙袍的人,笑得越来越大声。
“你们吃吧!喝吧!等兴汉军打进来,你们都得下来陪我!”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咸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旁边一个大臣连忙道:“皇上息怒。那逆贼死到临头还嘴硬,不值得为他坏了心情。”
“是啊是啊,”另一个大臣赶紧附和,“今日除夕,大喜的日子,皇上莫要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对对对,喝酒喝酒!”
有人带头举杯,有人跟着附和,殿里的气氛慢慢又热起来。可那热,总让人觉得有点假,有点硬,像是硬挤出来的。
端华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看着那些强颜欢笑的人,心里忽然想起笼子里那个人说的那些话。
“你们打赢我有什么用?你们连一场都没有赢过兴汉军。”
他想起儿子谦善那张青灰色的脸,想起他躺在炕上抽大烟的样子,想起他那些狐朋狗友,想起他送出去的那三万两银子。
三万两。
够干什么?够僧格林沁的兵吃几天?够买几支洋枪?够挡得住兴汉军几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说的,可能是真的。
窗外,烟花开始放了。
一朵一朵,红的绿的紫的,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紫禁城的角角落落。那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强颜欢笑的脸上,照在那些举杯的手上,照在那些晃动的酒杯上。
咸丰坐在御座上,看着窗外的烟花,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些,“诸位爱卿,满饮此杯!”
众人连忙举杯,山呼万岁。
那呼声在殿里回荡,和窗外的烟花声混在一起,听着热闹极了。
咸丰放下酒杯,看着满殿的文武,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人,心里那点不快慢慢散了。
等过了年,开春之后,局势一定会有转机。洋人会出兵,北方士绅会捐粮出钱,八旗劲旅会南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么想着,又端起酒杯。
殿外,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照亮夜空。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隐隐传来几声闷响。
像是鞭炮。
又像是别的什么。
咸丰没在意。他只是望着那些烟花,望着那片被照亮又迅速暗下去的夜空,喃喃道:
“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端华端着酒杯,听着那闷响,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声音,怎么不像鞭炮?
可他没多想。他只是把酒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可他觉得,那酒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殿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深夜。
窗外,烟花还在放。
远处,那闷响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可没人注意。
他们只是笑着,喝着,说着那些吉祥话,做着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