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
十几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激动,没有亢奋,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听着,记着,偶尔点点头。
没有人问“万一打不下来怎么办”。
没有人问“万一守不住怎么办”。
没有人问“万一伤亡太严重怎么办”。
无惧无畏,这就是他敢冒险的胆气。
“天亮之后呢?”他自问自答,“西边的健锐营跟火器营,加起来一万,肯定得过来。东边的通州、顺义的三万绿营。北边的昌平、密云那一万骑兵,也得过来。
加起来五万人,从三个方向往北京城涌。我们七千人,守着这么大一座城,怎么守?”
他看着众人,忽然笑了一下。
“守个屁!”
他把手往图上一拍。
“城头的火炮是摆设吗?给我炸!我巴不得他们靠近过来,越多越好。只要扛住第一波,过几天我就能拉出几千人来。我不吃掉他们,就算这些鞑子跑得快!”
他重新走到桌前,在图上一指。
“天津,还有三千人。其中一千,拿下大沽口炮台。拿下之后,我们海上的船就能进来。船上有什么?有炮,有弹药,有三千支备用的枪,有弹药。”
“剩下两千潜伏城内,策应登陆部队拿下天津。然后稳固地方,源源不断的部队登陆上来,会跟我们这边照应。
到时候围攻京城的五万清妖就得提防天津方面的背刺。同时守住天津,僧格林沁大军北上也得受到钳制。”
林远山又不傻,冒险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不是自投罗网,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会做,支援部队随时都能到,也随时都保留撤退的路线。
屋里还是静。
那十几个人站在那里,一声不吭。没有提问,没有讨论,没有交换眼神。就那么站着,听着,像十几根钉子钉在地上。
林远山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都是寻常的面容。有年轻的,二十出头;有年长的,三十来岁。有的脸上还有冻伤,有的手上还有干活的茧子。放在大街上,就是普普通通的脚夫、伙计、难民,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他们站在这里,站在北京城这间小黑屋里,听着这番话,一动不动。
就那么站着,等着。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放在桌上。
“校对时间。”
那十几个人同时动了。他们从怀里、从袖口、从贴身的地方,掏出自己的怀表。
屋里响起一片轻轻的咔哒声。表盖打开的声音,表针转动的声音,十几个人同时校准时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远山抬起头。
“各自回去安排。各就各位。明天准时动手。”
他把怀表收回怀里。
“年底了,家家户户都要大扫除。我们这个家,被鞑子占了二百多年,也该轮到我们扫这些野猪出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可话里的意思,注定明天将会血流成河。
没人说话。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个一个走出门去。
而林远山也紧了紧领口,迈步往外走,他需要将仓库的武器装备转移到预定位置,到时候动手才能一战而胜。
一处街头巷口一队兵丁急匆匆而过,他好奇瞥了一眼,但是没去凑热闹,只见到一家人被押了出来,好像是什么王府的,但根本没在意,因为经常抓人的,不是什么稀奇事,反倒是要小心,别凑热闹被他们拉壮丁了。
……
腊月三十。除夕夜。
申时刚过,日头已经偏西,紫禁城里就掌灯了。
从午门到乾清宫,一路挂满了大红灯笼。风一吹,那些灯笼轻轻晃着,把光摇得零零碎碎,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落在朱红的柱子上,落在那些穿着补服、戴着顶戴的官员们身上。灯笼穗子垂着金黄的颜色,在暮色里晃出一片朦胧的光晕,把整条御道都染得暖烘烘的。
太和殿里,地龙烧得火热,热气蒸腾。
正殿当中,地平台上,面南背北摆着皇帝的御用金龙大宴桌。那桌子比寻常八仙桌大出一倍还不止,四角包着錾金的铜叶,桌沿雕着云龙纹,底下垂着明黄缎子的桌围子,上用金线绣着五爪行龙,张牙舞爪,活灵活现。烛火照在上头,那些龙就像在云里游似的。
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从外向里,一共八路膳品。
最外一路,四个铜镀金松棚果罩,像小亭子似的,里头盛着苹果、佛手、柑橘、山楂,红红黄黄,煞是好看。
果罩两边各一个茶瓶,再往内是五品点心,到口酥、荔枝饼、枣糕、芝麻糕、澄沙红桃,码得整整齐齐。
第二路,一字高头点心九品。第三路,圆肩高头点心九品。都用青白玉碗装着,碗壁薄得透亮,能映出里头点心的影子。
第四路,两个剔红雕漆果盒,盒盖上刻着飞龙宴盒四个字,打开来,里头分着十几格,盛满蜜饯、果脯、松仁、榛子。
果盒两边,四个小青白玉碗里盛着苏糕、鲍螺,要知道那鲍螺可不是海味,是把海鲜晾干磨粉做的点心,模子里压出螺钿样的花纹,精巧得像假的一样。
第五路、第六路、第七路、第八路,每路十品,全是热膳。燕窝、鸭子、鹿肉、羊肉、狍肉、野鸡、鲜鱼,都用青白玉碗装着,碗上扣着银盖,盖子做得严丝合缝,热气跑不出来。那些银盖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上头錾着小小的“御膳房”三字。
膳桌东边,另摆着几张条桌。上头的奶子、小点心、炉食、敖尔布哈(一种油炸的面食),金黄油亮,堆得冒尖。鸭子馅的饺子、米面点心,都用五寸青白玉盘装着,旁边还摆着南小菜、青酱、酱三样、老腌菜四个小碟。
皇帝座位前头,左首摆着金匙和镶着象牙的叉子,右首摆着羹匙和镶着象牙的筷子,正前方是筷套、手巾和一盘纸花。那些纸花是用红绢扎的,小小巧巧,每一朵都像真花一样。
地平台下头,东西两侧,一排一排摆着后妃们的宴桌。
皇后一桌,在左首最前头。桌上摆着六十四品膳馔,比皇帝少了一半还多。碗是里外全黄的暗云龙纹碗,盘是里外全黄的暗云龙纹盘,匙是银的,筷子是乌木镶银的。
往后依次是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的桌子。位份越往后,桌子离皇帝越远,桌上的碗也越来越不光鲜。贵妃、妃用的是黄地绿龙碗,嫔用蓝地黄龙碗,贵人用酱地蓝龙碗。到了常在、答应,只能用寻常瓷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