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张桌上都插着一枝绢花。皇后的是红绒牡丹,贵妃的是粉红芍药,嫔妃们的是各色杂花,高低贵贱,一眼就分得清清楚楚。
大殿两廊下,坐着乐工。编钟、编磬、建鼓、排箫、笙、笛、埙、篪,大大小小几十件乐器,摆得满满当当。乐工们穿着暗红色的袍子,一动不动,像一群泥塑。
殿外,天已经黑透了。可紫禁城上空,一片暗红,就像是温热的火炭。
那光是从城里各处来的,无论是王公府邸,还是九门城楼,或是大大小小的衙门,可以说那些挂满灯笼的街巷。整个北京城都在发光。
太监们穿梭往来,脚步匆匆却不出声。有的端膳,有的摆酒,有的往铜盆里添炭。那些炭是上好的红罗炭,烧起来没烟没味,只发着暗红的光。几十个炭盆散放在殿里,把偌大的太和殿烘得暖洋洋的。
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等着那个穿龙袍的人。
申正三刻,太和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
“皇上驾到——!”
两廊下的乐工们同时动了。
编钟敲响,编磬相和,建鼓擂起,笙笛齐鸣。中和韶乐从那几十件乐器里流淌出来,庄严、肃穆、雍容,在太和殿里回荡。
咸丰从殿外走进来。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上绣九条五爪金龙,在烛火里金光闪闪。头上戴着东珠顶戴,那珠子有龙眼大小,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动。脸色比平日红润些,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又或许是殿里太暖。
身后跟着皇后和几个嫔妃。皇后着明黄朝服,头戴凤钿,珠翠满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嫔妃们各按品级,穿红着绿,莺莺燕燕,跟在后头。
咸丰登上地平台,在金龙大宴桌前站定。
乐声停了。
满殿的人跪下去,山呼万岁。
那声音在殿里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咸丰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然后他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满殿的人。
军机大臣们坐在前排。穆荫、杜翰、文祥、匡源,一个个穿着簇新的补服,脸上堆着笑。往后是王公贝勒,端华、肃顺、载垣,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满满坐了一殿。
再往后,是翰林院的学士们,是六部的侍郎郎中,是那些从江南逃来的士绅代表。他们穿着各色官服,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合身有的不合身,但脸上都带着一样的笑,那笑,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咸丰端起酒杯。
“今日除夕,”他说,声音不高,但在静的殿里听得清清楚楚,“按照惯例,朕与诸卿,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
乐声又起。这回是丹陛大乐《海宇升平日之章》,欢快、热烈,像要把殿顶掀翻。
酒过三巡,开始献礼。
这是今晚的重头戏。谁都知道,皇上设这宴,一是为过年,二是为收银子。国库空了,内务府空了,僧格林沁的十几万大兵等着发饷。银子从哪儿来?从他们这些王公大臣身上来。
司礼太监站在御座旁边,手里捧着一本簿子,拖长了声音念:
“郑亲王端华,献银三万两,古玩两件——”
端华站起身,朝御座躬身。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点僵。三万两,那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甚至儿子都因为给自己捞钱添进去了。
咸丰点点头,脸上却并无笑意,谁都知道端华贪财蛮横,捐出几百万都不奇怪,居然只是拿三万打发自己?心中不悦,但想到他刚死了儿子,也还是随口安抚一句。
“端华有心了。”
端华又躬身,坐回去。旁边肃顺凑过来,低声道:“端华兄,三万两,不小了。”端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陆续有人站起来。
“怡亲王载垣,献银二万五千两,玉佛一尊——”
“蒙古亲王,遣人献礼,银一万两,宝马十匹——”
“翰林院侍讲某某,献端砚一方,古画两幅——”
“江南士绅代表郑某,献银五千两,宋版书一套——”
一个一个,一桩一桩。金子、银子、珠宝、古玩、字画、绸缎,像流水一样从那些王公大臣手里出来,被司礼太监一样一样念出来,被记进簿子里,被抬进内务府的库房。
咸丰听着那些数字,脸上的笑越来越深。
这时,一个官员站起来,嘴里带着天津的口音,捧着一个长条形的匣子,躬身道:
“皇上,臣有一物献上。”
咸丰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那人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支火铳。
满殿的人都直了眼。
那火铳做得太精细了。枪管乌黑发亮,是上好的精铁,一看就是西洋来的料。枪托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花纹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扳机护圈是纯银的,上头錾着云纹,每一朵云都清清楚楚。最惹眼的是枪托上镶嵌的那块象牙,不过巴掌大小,上头用微雕技法刻着一幅狩猎图,人马山林,栩栩如生。那马在跑,那人在追,那箭在飞,那兽在逃,几十个人物,几百棵树,都刻在那巴掌大的象牙上。
咸丰接过火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举起来,对着光看枪管;他放下,抚摸那块象牙;他扣了扣扳机,听见清脆的咔哒声。
“好!”他眼睛发亮,“这手艺,难得。”
那官员连忙跪下:“臣愿皇上以此神铳,荡平粤匪,中兴大清!”
这话说到咸丰心坎上了。他把火铳交给身边的太监,让人好生收着,又赏了那官员一杯酒。
可下面的人看着那支火铳,心里却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真能打过兴汉军的洋枪?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