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王家……”陈家老大忽然开口,声音发飘,“把女儿卖了。”
陈老爷的手顿住了。
“刚才回来路上,亲眼看见的。”
陈老爷没说话。他想起当初逃出来时,有人劝他往租界跑,听说兴汉军跟洋人做生意,有洋人庇护,兴汉军也不敢怎么样。
他不信。他是士绅,是读书人,是体面人,又不是那些买办,怎么能跟那些鬼佬底下过活?
他满脑子都是圣贤书里的华夷之辨,夷夏大防。鬼佬算什么东西?红毛绿眼的蛮夷,怎么能跟他们搅在一起?
怀揣着对兴汉军的憎恨跟恐惧,对朝廷的无限憧憬,以及一点所谓的文人骨气,所以费尽心思来到京城这边。
果然后来听到上海租界被毁,他还颇为开心,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现在呢?
现在他在京城,在天子脚下,在一群读书人中间。
可他活得像条狗。
不,狗都不如。
他才知道,自己前半生的锦衣玉食,优渥生活跟所谓的朝廷并无关系,跟这些鞑子更没有半点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呢?他看过一点上海流出关于兴汉军的报刊,明白陈家在常州的权势,依靠的是对普通百姓的奴役跟剥削。
那些田产,那些铺子,那些当铺和烟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把佃户的地租压到最低,靠的是逼得那些烟鬼典妻卖子,靠的是盘剥那些走投无路的穷人。
他在常州呼风唤雨,不是因为朝廷护着他,是因为他是地主,是士绅,是压在那些泥腿子头上的山。
然而这正是兴汉军要将他抄家灭族的原因,他现在才想明白。可他醒悟又有什么用?真是讽刺呀……
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幻想:
“你说…我们当初,是不是不该跑?”
陈家老大愣了几秒,但也就回答道:“我们还有哪里可以去呢?”
“是呀,在老家兴汉军要抄家杀头,现在我们在这儿,不知道哪天就会被人吃干抹净,不知道怎么死,不知道死在谁手里。”陈老爷苦笑了一下,“这天下容不下我们。”
他没说下去。
屋里又静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吵闹声,不知是哪家被追债。这声音飘进来,跟这屋里的死寂混在一起,听着格外刺耳。
陈家老大忽然说:“爹,如果朝廷输了呢?我们…怎么办?”
陈老爷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望着那些看不见的雪,望着这个他们拼了命逃过来、却比逃更难活的地方。
良久,他低声说:
“睡吧。明天…明天再说。”
灯灭了。
屋里只剩一片黑暗。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们蜷缩在这间破屋里,冰冷的被窝里缩成一团。
他们知道自己输了。
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就输了。
……
只是没过两天,城南那条破巷子里,陈家老大陈家老大从外头回来,脸色惨白。
陈老爷正在屋发呆,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心里一紧。
“怎么了?”
陈家老大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
“爹,范家…范家没了。”
陈老爷愣了:“哪个范家?”
“就那个…那个姓范的盐商。”
陈老爷更糊涂了:“不是说他搭上了郑亲王?前几天还风光着,今天怎么个就……”
陈家老大摆摆手,自己也乱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反正就是。”
他咽了口唾沫:
“郑亲王府的人,一大早把他家围了。都抓走了,宅子封了。一家老小,上上下下,全没了。”
陈老爷愣住了。
“为…为什么?”
陈家老大压低声音:“听说是他给郑亲王府的贝勒爷送了女人。那贝勒爷…死在女人身上了。”
陈老爷的手抖了一下。但儿子的声音还在说着,“还记得那王家卖掉的那个女儿吗?听说就是被沈老爷送去给贝勒爷,现在牵连到了王家。”
“做局坑王家的是那姓沈的?”陈老爷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破帘子往外看。
巷子口,有几个穿号衣的人正在走动。不是冲自己来的,而是抓王家的,可光是看见那身衣服,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放下帘子,慢慢走回来,坐下。
“儿呀,”他低声说,“你说,这是不是叫害人终害己?”
陈家老大点点头。
江南来的这么多士绅,就属范家混得最好,可是谁都没想过会出这种情况。送几个女人,直接送死了一个贝勒爷。
这京城,真他妈的……
“爹,”陈家老大忽然开口,声音发飘,“我们…怎么办?”
陈老爷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落在那些破败的屋顶上,落在那条脏兮兮的巷子里,落在那些无人收敛的尸体上,落在那些还活着的人心里。
冷得透透的。
……
腊月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