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茶庄后院,日头初亮。
后院那间屋里站着十来个人,都是寻常打扮,粗布棉袍,灰扑扑的帽子,看着跟街上的脚夫、伙计没什么两样。
可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稳,十几个人挤在这间小屋里,竟听不见一点声响。
林远山坐在桌边,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胡子有段时间没刮,脸被北风吹得有些糙。
他面前摊着一张图,占了半张桌面。外头的光照了进来,投下窗影。
图是手绘的,很大,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圈点、标注。北京城的城墙、城门、街道、官署、兵营,全在上头。有些地方画着红圈,有些地方标着数字,有些地方用墨笔重重地圈了几道。
毫无疑问这是北京城防图。
林远山抬手在图上点了几下,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清妖在北京城及周边,明面上的兵,十四五万。”
他顿了顿,抬手在图上敲了敲。
“可这十四五万,不能全当人算。”
“八旗主力,号称十万,驻在内城九门。正黄旗、镶黄旗在安定门、德胜门,正白旗在东直门,镶白旗在朝阳门……九门提督辖着他们,看着挺吓人。
可这些年,空额吃得多,十个缺里能有三四个真人在营里就不错。剩下的,有的是在其他地方当差,有的是在家抽大烟,有的干脆就是买通上官、报个名头领饷。”
他抬起头,扫了众人一眼。
“真正能打的不多。健锐营,三千八百人,属于是当年征大小金川那些碉堡群后专门组建具有攻碉职能的精锐,算得上是鞑子的特种兵,驻扎在西山那边。
火器营,主力三千人,加上配套能有七八千人,有鸟枪有火炮,是清妖的王牌,主要承担京师警戒及火器训练任务。在蓝靛厂那边。
不过这两个是在城外,暂且不需要考虑。”
“我们需要注意的是构成了核心防御圈的三个营。”抬手在图上的内城圈出三个点。
“护军营是紫禁城的核心守卫部队,负责宫廷核心区域(如乾清门、神武门、宁寿门等)的昼夜值守。总兵力约一万人。
前锋营是紫禁城的外围警戒部队,负责宫廷外围(如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等)的巡查及城门守卫。总兵力约五千。
步军营属于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是紫禁城的辅助守卫部队,负责内城九门(如正阳门、德胜门、东直门等)的防务及京师治安。总兵力约三万人。
加上南城这边的守军,城内现在加起来,五万出头。剩下的,都是架子货。比如那些内务府的包衣奴才。
虽然说是咸丰的贴身护卫部队,负责皇帝及皇室成员的日常生活安全,但更多是作为宫内殿宇的值守、出行时的仪仗及物资运输的护卫,数量也不过千人。”
这几天林远山也是专门想办法观察了一下,通过营房规模,物资出入,以及那些城门的轮值等等情况,大概估算出城内的守军并没有之前掌柜收集的城内十万之数差别有点大,甚至折半。
情报的差错是因为掌柜报上来的是公开的消息,而且很大可能是滞后的,现在要打仗了,兵调来调去,空额吃着,饷欠着,谁说得准到底有多少人?
所以他才得亲自了解过,生化人可以绝对相信,但又不能完全相信。可以相信他们的力量,但不能相信他们的智慧。
但他不需要去解释什么,说着又指向外城。
“绿营兵,三万,驻在东郊的通州、顺义这些地方。看着人多,可他们都是汉人,被放在这里就说明了鞑子提防他们,但又离不开,当时如果太平军北伐打上了,这些绿营就是顶在一线的炮灰。”
他顿了顿,手指往北划。
“这里还有一万蒙古、索伦骑兵,驻在昌平、密云。这是从关外调来的,是清妖的机动精锐。他们守在京城北边,守着两条道,一条往宣化,一条往承德。都是逃出关外的路线。”
他盯着地图,自言自语般嘲讽道:
“由此可见清妖压根没打算死守北京。他们把最能打的放在西北边、北边,放在出城的路口上,那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争取时间跑路。
咸丰那废物,但凡听见点风声不对,就得往北跑。这些人,是他的护卫队。而那些绿营就是炮灰。”
他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鞑子,这就是八旗。”
屋里静了片刻。
林远山抬手,在图上一划,从北边拉到南边。
“我们的人,现在城内的有七千,明天就是八千。”
他点了几下,图上冒出几个小点。有的在南城,有的在城外,有的混在难民堆里,有的藏在店铺、作坊里。
“武器都带进来了。布朗贝斯燧发枪,一人一支。子弹不多,每人三十发。打完就得抢清妖的。”
林远山没有选择大批用上海缴获的恩菲尔德1853式,因为那玩意有膛线,用的是米涅弹,补给麻烦,于是只装备一些狙击小组。
反而布朗贝斯这种燧发滑膛枪,抢到清妖的军火库就能用,后勤压力没这么大。
林远山的手指继续移动,抬手点在城内的几个位置。
“这是火药库。这是武库。这是内务府的库房,在城墙这边也有存货。这是……”
他顿了顿,点在一个地方。
“这是城墙守军的军械库,在安定门内。里头东西不少,有鸟枪有火药,到时候拿下就有后续作战能力了。”
他放手,靠回椅背。
“七千对五万,听着吓人。可这五万,能第一时间拉出来跟我们打的,有多少?”
他自问自答。
“除夕,咸丰在宫里摆宴。王公大臣、贝勒贝子,都得进宫陪驾。到时候我们拿下他们,剩下的没法集结。”
“城里的兵,除夕也得过年。营里放多少假?空额吃多少?我们不知道。可有一点是知道的明天除夕夜有烟花,有鞭炮,满城都在响。枪声混在里头,他们分不清。”
他站起身,微微俯身一手按住地图,一手指点。
“两千人,夺南外城门。杀光那些守军,控制城墙,封锁城门,一个不能出入。”
“一千人,抢军火库。这三处先抢,抢完了就地布防。然后分派人手补给临近的队伍。”
“剩下四千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进内城。分出一千人,直插进紫禁城。拿下咸丰,拿下那些王公大臣,切断他们的指挥链。
剩下的三千人破九门,先把九门提督衙门端了。那是他们的指挥中枢。端了它,那些守门的旗兵就不知道往哪儿听令。
然后就是那些旗兵的营房一个不落,全给我扫一遍。
再然后就是那些王公贵族聚居的地方,东城的王府井,西城的什刹海,北城的鼓楼。
内城本来就没多少普通百姓,大部分是旗人跟他们的包衣奴才。放开手脚干。”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反抗的,杀。不反抗的,也杀,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尽可能削弱敌人的有生力量,我们没有这么多兵力去浪费在看守俘虏上面。
我要天亮之前,北京城,我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