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范老爷还在家里等着周老爷上门。
他盘算好了。下午让周老爷去见贝勒爷,给他点甜头,让他把剩下的银子都拿出来。等银子到手,再慢慢收拾他。
至于王家那姑娘,贝勒爷那边既然已经收下了。等过了年,他再去请安,贝勒爷一高兴……
正想着,门被人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那两扇门板上的插销都断了,震得整个屋子都抖了抖。
范老爷腾地站起来,还没反应过来,一群人已经冲了进来。
穿着号衣的,拿着刀,满脸杀气。
领头的那个,他认得。是郑亲王府的护卫,前几日他还给那人塞过银子。
“你…你们…”
那护卫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挥手:
“抓起来!”
几个人扑上来,把范老爷按在地上。他的脸被压在冰凉的地砖上,嘴里全是土。
“冤枉!冤枉!”他拼命喊,“我要见贝勒爷!我要见贝勒爷!”
那护卫低下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贝勒爷?”他说,“贝勒爷死了。”
范老爷愣住了。
“昨儿个夜里,死在女人身上。”那护卫直起身,“你送的那几个女人,都是要命的钩子。王爷说了,一个都不许放过。”
范老爷浑身发抖,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被拖了出去。
院子里,他的妻妾、儿女、老仆,全都被按在地上。哭的、喊的、求饶的,乱成一团。
他被拖过人群,拖过院子,拖向那扇被踹破的大门。
经过他那个最小的儿子身边时,那孩子伸出手,想抓他的衣角。
“爹——”
一声脆响,那孩子的手被人一脚踩住,骨头咔嚓一声。
孩子惨叫起来。
范老爷高声呼喊:“贝勒爷的死跟我没关系!不是我干的!”
“闭嘴!”兵丁狠狠打了过去,一下就没声音了。
他被拖出门去,拖进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拖向一个他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巷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关得严严实实,没人敢往外看一眼。
只有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自己站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觉得自己是条狗。
可狗,还有条命。
他连狗都不如。
……
巷子口站着好多人。
穿着号衣的,拿着刀的,围成一圈。巷子里头隐隐约约传来哭喊声,乱糟糟的。
这一幕自然被不少人看到,周老爷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前走,好奇的伸长脖子往里看。
这一眼,让他浑身冰凉。
范家院子里头,一群穿号衣的兵丁正往外拖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的喊的,乱成一团。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人拎着领子提起来,哇哇大哭,那哭声又尖又利,像刀子似的往心里扎,但是被摔了两下之后就没声了。
他看见了范老爷。
范老爷被两个兵丁架着,从院子里拖出来。他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喊得声嘶力竭。一个兵丁抬手就是一巴掌,把他后面的话扇了回去。
周老爷两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着墙,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里头撞。
昨天范大哥说了,今儿个带他去见贝勒爷。郑亲王府的贝勒爷!只要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往后在这京城就有了靠山。那些催债的、敲诈的、刁难他的,都得掂量掂量。
怎么今天就……
他哆嗦着,抱紧包裹,里头是一幅画,唐寅的真迹,祖上传下来的。他本来舍不得,可范大哥说了,头一回见面,得有点表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如果…如果自己早来一步,如果正好撞上那些兵丁,如果他们也把他当成范家的人?
他不敢往下想。
巷子口那几个好事的还在说话,他听见了只言片语:
“…贝勒爷没了…”
“…死在女人身上…”
“…估计有不少人要杀头了…”
周老爷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得站不起来。
他靠着墙好一会儿,才慢慢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回蹭。不敢跑,怕引人注意;不敢停,怕被人看见。他就那么蹭着,蹭出了那条巷子,蹭进了另一条巷子,蹭到了自己租的那间屋门口。
推开门,他一头栽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老婆迎上来,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老爷,您这是……”
周老爷摆摆手,说不出话。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收拾东西。”他说,声音沙哑,“快收拾东西。”
他老婆愣了:“收拾东西?去哪儿?”
“走。”周老爷说,“离开京城,马上走。”
“可是…可是咱们去哪儿啊?”
周老爷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去哪儿。他只知道,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那个贝勒爷死了。送女人的人被抓了。可那些送女人的女人,是谁送去的?追查下去,会不会追到他头上?那个姓范的,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很快周老爷一家背着包袱,悄悄出了门。
没人送,没人问。街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白里透着灰。他们低着头,快步走着,走向城门的方向。
走到城门口时,周老爷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灰蒙蒙的城,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那些还在冒着烟的烟囱,那些他永远也弄不明白的深宅大院。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南边那些兴汉军说“吃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头,加快脚步,走进那片白茫茫的荒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