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风雪中。
……
陈家老大裹着件半旧的棉袍,怀里揣着个包袱,低着头往琉璃厂的方向走。雪还在下,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
包袱里是一方砚台。
端砚,老坑的,据说是他祖父那辈传下来的。祖父年轻时考功名。后来中了举,做了乡绅,这方砚就收到他们家,传到现在已有百年。
如今,得卖了。
陈家老大心里堵得慌。可堵归堵,腿还得迈。
一方面是衙门的各种苛捐杂税实在顶不住,一方面是想要看看手里的东西还值多少钱。没有拿真正贵重的书画,只是拿一个物件试试水。
琉璃厂到了。
这条街往日热闹得很,卖书的、卖画的、卖笔墨纸砚的、卖古董珍玩的,铺子一家挨一家,进进出出的都是穿长衫的读书人和穿绸袍的老爷。
现在年关底下,人非但没少,反而更多了,家家门口挂着红灯笼,里头炭火烧得旺,伙计招呼客人。
陈家老大站在街口,犹豫了一下,往第一家铺子走。
他推门进去,伙计迎上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脸上的笑淡了三分。这人身上的棉袍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一看就不是什么大户。
“客官要点什么?”
陈家老大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
“这方端砚,想请贵号掌掌眼。”
伙计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倒是亮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又拿起来对着光看,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客官稍等。”他转身进了后堂。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人出来了,留着山羊胡,眼睛不大,但精得很。他拿起砚台又看了一遍,放下,问:
“这方砚,客官打算出多少?”
陈家老大犹豫了一下,他是来探探行情的,也就开口:“这个……我也不太懂行市,您看着给个公道价。”
掌柜的笑了笑,那笑让陈家老大心里发毛。
“公道价?”掌柜把砚台往他面前推了推,“这砚是不错,可如今这年头,谁还讲究这个?南边乱成那样,好货都过不来,可买家也没了。都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你这再好也不顶用呀。”
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
陈家老大愣住了。
“二十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是老坑的端砚,精细的雕工,搁往年,少说也得二三百两……”
掌柜摆摆手,打断他:“客官,那是往年。现在是什么光景?长毛闹了五年,粤匪又闹了两年,都打过江了,江南的读书人跑了大半,剩下的谁还有心思玩砚台?
不瞒您说,这阵子,来我们这儿出货的,十个有八个是南边来的。都是好东西,都是传家宝。可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说句不好听的,你这砚,放我这儿,三年五年都未必卖得出去。我压着本钱,赔着利息,收你这东西,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陈家老大脸色涨红,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拱了拱手,抱起砚台,转身就走。
掌柜在后面喊:“客官,二十两不少了!你再问问别家,未必比我出得高!”
陈家老大没回头。
第二家,出价十八两。
第三家,说这砚台有裂,只给十五两。
第四家,干脆不收,说如今只收字画,砚台不好出手。
第五家……
陈家老大从最后一家铺子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街上,怀里还揣着那方砚台。二十两,十八两,十五两……一家比一家低。
有个掌柜的甚至当着他的面跟伙计说:“这些南边来的,都快饿死了还抱着这些破烂当宝贝,再过俩月,十两银子能收一堆。”
他攥着包袱,指节发白。
街上的灯笼亮了,红的黄的,晃得人眼晕。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回家?回去怎么跟爹说?说我们家的传家宝,人家只给十五两?
他慢慢往回走。
走过一条巷子时,忽然听见前面有哭声。
他抬起头,看见几个人从巷子里出来。中间两个男人架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披头散发,拼命挣扎,嘴里喊着“爹!爹!”。
后面跟着个老头,佝偻着身形,跌跌撞撞地想追上来,被一个男人一把推倒在地。
“别追了!”那男人骂骂咧咧,“卖了就是卖了,银子都收了,还追什么追!”
老头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几个人架着女人走远了。女人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陈家老大认出来了。
那是隔壁王家的人。那个老头是王老爷,那个被架走的是他女儿。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王老爷呆呆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一个人多看一眼。
想起来王老爷也是地方豪绅,一口苏州官话,斯斯文文的。他也有家产,有田地,有铺子,在苏州城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从来只有他的家丁去抢别人的女儿,如今到了这边……他在卖自己的女儿。
过了很久,王老爷自己慢慢的、踉踉跄跄往回走,好像没看见陈家老大。
陈家老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
自家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得去卖女儿……他都不敢往下想。
缩了缩脖子,赶紧往家里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跑。
陈家老大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老爷坐在屋里,就着一盏油灯,对着那个账本发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儿子脸色灰败地走进来,手里还抱着那个包袱,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没人收?”他问。
陈家老大摇摇头,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收倒是有人收,只不过,大部分都是十八、二十这样叫价,甚至有说十五两……”陈家老大的声音发涩,“那掌柜的说,再过俩月,十两银子能收一堆。”
陈老爷看着那方砚台,没说话。屋里静了很久。
陈老爷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砚台冰凉,触手温润。他记得自己年轻时用这方砚磨墨写字,墨磨得细细的,写出来的字又黑又亮。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有前程的,是能考上功名、光宗耀祖的。
后来没考上,回乡接手家业做了乡绅。可那前程的心思,一直没断过。培养儿子的文脉,就是用这方砚磨墨,教他认字。
这是我们陈家的传家宝,以后要传给你,再传给你的儿子,孙子,子子孙孙传下去。
那时候他觉得,陈家会一直兴旺下去,世世代代,永不衰落。
现在他坐在这间破屋里,对着这方砚台,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