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爷从郑亲王府出来,踩着积雪往回走,步履轻快,可不敢将轿子停在这边。
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着脖子,走得很快,可心里头热乎。
贝勒爷收下那两个女人了。
贝勒爷收下那五千两了。
贝勒爷点头了。
这就够了。
他想起刚才在烟榻边,贝勒爷眯着眼睛,慢悠悠地抽着烟,听他说起王家那女儿时的样子。那眼睛亮了,嘴角勾起来了,虽然没明说,但那意思,他懂。
这种事,他懂得很。
范老爷回到自己那四合院时,天已经黑透了。门房迎上来,他摆摆手,径直往屋走。正屋里亮着灯,炭火烧得旺,他坐下,喝了口热茶,叫来亲信。
“周家那边,怎么样了?”
亲信弯着腰:“回老爷,姓周的快顶不住了。今天一整天没出门,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都缩在屋里不敢出来。”
范老爷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
“记住,咱们不出面。找几个生面孔,去催,去逼,去砸。逼得越狠越好。让他再熬一熬。熬到最难受的时候,我再出面,给他指条明路。”
“是。”
亲信会意,正要退下,范老爷又叫住他:
“王家那边呢?”
亲信脸上露出笑意:“老爷,办妥了。姓王的签字画押了。他女儿……明儿个一早就能送过来。”
范老爷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想起那个王家的女儿,心头也不由得升起一股火热。十五六岁,生得水灵,在苏州城里是有名的。他见过一回,那模样,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一看就是从小娇养着的。
可惜了。
可惜也没办法。这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
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王家这边,得抓紧。贝勒爷那边等着人呢。等王家这边的姑娘送进去,贝勒爷一高兴,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还有周家那个姓周的,也不能放过。那老小子手里还有货,得慢慢来。先给点甜头,让他觉得有希望,让他把剩下的银子都掏出来,然后再一口吃掉。
这就叫钓鱼。
他是钓了半辈子鱼的人,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干,很难听。
“好。”他说,“好。”
……
果然,第二天周老爷又来了。
这回他比上回更憔悴,脸色灰败,眼底全是血丝。进门就作揖,腰弯得比上次更低。
范老爷照旧笑眯眯地迎进去,照旧让人上茶,照旧听他诉苦。
这回周老爷诉的苦更多了。说着说着,他都哽咽了。
范老爷听着,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等他说完了,才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周兄,您这情况,我听了也难受。可您也知道,京城这地方,没人帮衬,寸步难行。”
周老爷连连点头:“是是是,范大哥说得是。所以我才来求您……”
范老爷摆摆手:“您别急。我帮您打听过了。贝勒爷那边,倒是有个机会。”
周老爷眼睛一亮。
“贝勒爷?”他声音都抖了,“是…是郑亲王府的贝勒爷?”
范老爷点点头。
“我托人递了话,贝勒爷说,可以见您一面。见一面,说几句话,认个脸熟。往后有什么事,就好开口了。”
周老爷激动得浑身发抖,站起来就要下跪。
范老爷连忙扶住他:“周兄周兄,别这样,别这样。”
周老爷拉着他的手,眼眶里泪花直转:“范大哥,您是我的恩人,是我的再生父母……”
范老爷拍拍他的手,笑道:“都是老乡,互相帮衬,应该的。应该的。”
可是转口就又是一句,“但这年节时分,你总不好空着手跟我去吧?”
“我懂!我懂!”
周老爷千恩万谢,千恩万谢,走了。他手里还有点钱,给贝勒爷攀关系换取庇护,总好过天天被人敲诈勒索。
范老爷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蠢货。”他低声说。
……
转头,范老爷又去了贝勒府。
门房收了银子,放他进去。七拐八绕,又到了贝勒爷那院子。
一掀帘子,一股热气和烟味扑面而来。
谦善还是躺在炕上,手里捏着烟枪,身边围着两个女人。一个二十出头,温婉的妇人模样,正给他捶腿。一个更年轻的在点烟泡。
范老爷打了个千儿:“给贝勒爷请安。”
谦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动。
“老范来了。坐吧。”
范老爷在炕边的小凳子上坐下,陪着笑。
谦善吸了口烟,慢悠悠吐出来,开口了:
“昨儿个你提的那事,我琢磨了。”
范老爷心头一跳,脸上笑容更深:“贝勒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你那五千两,我收了。那两个女人,也不错。”谦善斜着眼看他,“可那是之前的事。现在你说要办那个姓周的,这事儿,另算。”
范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贝勒爷的意思是……”
谦善把烟枪往旁边一放,坐起身来。
“最近宫里办宴,我得准备一份拿得出手的贺礼。老爷子那边也盯着呢。”他盯着范老爷,眼睛眯起来,“你帮我把事办成,往后……”
他顿了顿:
“大家都是朋友。”
范老爷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他懂。
要加钱!
他脸上还撑着笑:“贝勒爷,这……”
谦善摆摆手,打断他:
“范老板,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京城里,想见我的人,多了去了。我能让你办这件事,是你的福气。明白吗?”
范老爷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看着他那青灰色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傲慢,明白了什么。
沉默了几息,他低下头,弯下腰:
“是。贝勒爷说得是。小的明白了。”
谦善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躺下,拿起烟枪。
“行了,你回去吧。抓紧办。”
范老爷退了出去。
走出院子,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自己昨天还在算计别人,今天就被人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