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能怎么办呢?
他是狗。
狗就要有狗的规矩。
他是走了,但是带来的王家女儿被留下。
贝勒爷院里,灯也亮着。
可这亮,不是正堂那种齐整的亮,是卧房里那盏烟灯,幽幽的,昏昏的,照出一室缭绕的烟雾。
谦善躺在炕上,手里捏着烟枪,身边围着三个女人。
那少妇温温顺顺地跪在一边给他捶腿,那少女正蹲在炕边给他烧烟泡,还有一个是新提来的丫头怯生生地坐在旁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眯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吸,眼睛却是死死盯着新送来的。
烟是好烟,上好的云土。女人是好女人,江南的水土养出来的,嫩得能掐出水来。他吸一口烟,看一眼她们,心里头那个舒坦。
“过来。”他忽然说。
那姑娘身子一抖,没动。
谦善笑了,把烟枪放下,朝她招招手:
“过来,让爷看看。”
那姑娘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过来,低着头,脸涨得通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谦善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脸又滑又嫩,带着点儿凉意。姑娘往后缩了缩,又不敢缩得太厉害,浑身都在抖。
谦善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撑起身子,把那姑娘拉过来。姑娘浑身僵得像块木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可不敢哭出声。
那少妇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那烧烟的丫头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谦善把那姑娘搂在怀里,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脖子上:
“别怕。爷疼你。”
姑娘抖得更厉害了,那双眼还带着些许哭痕浮肿,却也另添风味。
谦善正要下一步动作,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那少妇连忙扶住他:“爷!您怎么了?”
谦善摆摆手,撑着坐起来,喘了几口气。
“没事没事。”他说,“就是这烟的劲有点大。”
他往四周看了看,目光落在柜子上。
那是他私藏的“好东西”。他阿玛不知道,他娘也不知道。是他从外头弄来的,专门对付这种时候。
“把那匣子拿来。”他指了指。
那少妇见多识广,犹豫了一下:“爷,这东西伤身子……”
“少废话,拿来。”
少妇不敢再劝,把小匣子捧过来。
谦善打开,取出一丸药,又取来虎鞭酒就着吞下去。
过了一会儿,那股劲儿上来了。他觉得浑身发热,青灰色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精神头又足了,比之前还足。那股燥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雪地里打滚都消不下去。
他把那姑娘又拉过来。
窗外,不知哪儿的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热热闹闹。
屋里,那姑娘的哭声被压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小猫。
那少妇跪在一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烧烟的丫头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谦善,满脸通红,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光。
这一夜,灯续了几次。
天快亮的时候,那少妇实在撑不住了,推了推身边的女人,让她们起来伺候。
可炕上没动静。
她又推了推。
还是没动静。
她抬起头,借着那盏还没灭的烟灯,往炕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愣在那里。
谦善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身上冰凉。
腊月三十,天刚蒙蒙亮,贝勒府里就炸了锅。
尖叫声从前院传到后院,从后院传到正堂,从一个下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下人的耳朵里。没一会儿,整个贝勒府都知道了一件事!
贝勒爷没了!
历史上恐怕没有江南士绅送这么多大烟、虎狼之药,还有女人,现在没了,只能说命该如此。
事情不可能瞒住,郑亲王府内,端华正在正堂里坐着。听见外头乱糟糟的,眉头一皱,正要发火,一个老仆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王爷!王爷!贝勒爷爷他…他…”
端华腾地站起来:“他怎么了?”
老仆说不出话,只是抖,只是哭。
端华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推开他,身边还有人叫喊,“快备车!”
他跑到儿子院里,跑进那间还冒着烟味儿的卧房,看见了炕上那个人。
那个人趴着,脸埋在枕头里,青灰色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扭曲的表情,嘴角有干涸的污渍,身上乱七八糟的,被子滑落在地上。十七岁,才十七岁,就这么趴在那儿,像一只被人丢弃的死狗。
端华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就那么站着,眼睛死死盯着炕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来。
他走到炕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儿子的脸。手在半空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枯叶。那手悬在那里,抖了很久,最终还是落在脸颊。
凉的。
他猛然转身,目光扫过那三个缩在墙角的女人。
“昨夜……”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怎么回事?”
那三个女人抖得更厉害了,没人敢说话。
端华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妇身上,她年纪最大,看着也最镇定。他盯着她,一字一句:
“你说。”
少妇跪着,头磕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回…回王爷…贝勒爷爷他…他昨夜吃了药,喝了酒,然后…然后就……”
“什么药?”
少妇不敢抬头,手指颤颤地指向炕头那个小匣子。
端华弯腰拿起那个匣子,打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在抖。
“谁给的?”
少妇拼命摇头:“不…不知道…贝勒爷爷自己收着的…早就有了……”
端华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停住脚。
“查。”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给我查。昨夜谁来过,谁送过东西,谁进过这个院子,都给我查。”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目光扫过跪着的那些人。
“查出来,我要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