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
门楼里炸了锅。牌九桌子被撞翻，钱撒了一地，几个兵丁手忙脚乱去摸刀摸枪。可那群人冲进来的人根本不给他们机会，见面靠近就是刺刀捅，枪托砸，见人就杀，见活物就扎。
一个老兵胸口被刺刀扎穿，人还没死透，瘫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那群人在他身边冲过去。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嘴里涌出来的全是血。
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兴汉军士兵，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顺手一刺刀，扎在他胸口上。
老兵的眼睛慢慢失了神。
那士兵拔出刺刀，头也不回地追上前头的队伍。
门楼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血腥气在冷风里飘散，和窗外那些还在炸响的烟花混在一起，谁听得见？
永安门。广渠门。
一样的情景。一样的枪声。一样的惨叫。一样的尸体横七竖八。
不到十来分钟，外城三大门，全在兴汉军手里。
永定门内不远，就是守军的营地。
营门虚掩着，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往里走，一排排营房黑漆漆的，只有几间还亮着灯，传出阵阵嘈杂声。
靠近一看，那几间亮灯的屋里头，烟气缭绕，腥臊冲天。
炕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手里捏着烟枪，身边扔着酒瓶子。有的已经睡死过去，嘴角流着涎水；有的还在抽，眯着眼睛，一脸飘飘欲仙的样子。
另一间屋里，几个兵丁正搂着女人。那女人也不知是哪儿来的，看穿着打扮，像是逃难的难民，又或者是周边抢来的良家。那些女人脸上没表情，眼睛空洞洞的，就那么躺着，像一具尸体。
“来来来，再喝一杯！”
“喝什么喝，赶紧的，一会儿还得回去点名呢。”
“点个屁名，今晚谁还点名？都在家过年呢。”
正说着，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头上扎着红巾的人冲进来，手里端着枪。
炕上那个抽大烟的，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嘟囔着：“谁他娘——”
砰！
他脑袋一歪，烟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女人们尖叫起来，缩在墙角发抖。那些兵丁有的想爬起来，有的想摸刀，有的直接跪在地上求饶。
可那群人不听求饶。
刺刀捅进去，拔出来，再捅进去。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一个兵丁爬到门口，想跑出去，被一枪托砸在后脑勺上，趴在地上不动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营房里再没一个站着的清兵。
一个兴汉军士兵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缩在墙角那些女人，没说话，转身跟着队伍走了。
女人堆里，有一个慢慢抬起头，望着那群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可那光一闪就灭了，她又低下头去，缩回墙角。
旁边不远处，是火药库。
几个守库的兵丁听见营房那边的动静，正探头探脑往外看。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枪就响了。
倒下两个，剩下的扭头就跑。跑出十几步，背后又是一枪，扑倒在地。毫无疑问出手的是装备了恩菲尔德1853式的精准射击的狙击手小组。
门被撞开，库房里头一排一排的木箱子，撬开来，里头全是火药，全是铅弹。
“搬！”
几十个人涌进去，把箱子往外抬。有的抬到城门那边，有的抬到城墙上，有的就堆在库房门口，等着后头的人来领。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清兵来拦。
从头到尾，没有一声号令。
那些人就那么默默地干着，像一群蚂蚁搬家，无声无息，却快得惊人。
外城的夜，还是那么静。
可这静底下，已经变了。
外城的枪声传到那条破巷子时，陈老爷他们早早就缩进冰冷的被窝之中，而且是一家人挤着。
他听见了。闷闷的几声，混在烟花爆炸里，分不太清。可那声音不太对，烟花是一串一串的，噼里啪啦，有节奏。这声音是单崩的，砰砰的，像是……
他从江南来，见过一些情况……可是他不敢往下想。
陈家老大也听见了。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压低声音问：“爹，外头…是不是有枪响？”
陈老爷没答话。压低声音说：“别出声。”
又是一阵枪响。这回近了点，听着像在街口那边。紧接着，隐约传来几声惨叫，很短，一下子就没了。
陈家老大脸色发白，缩在炕角，大气都不敢出。他想出去看看，可两条腿不听使唤。
陈老爷也缩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跑过，很急，很多人的样子。然后又是一阵枪响，更近了。
他忽然想起之前儿子说的那句话：“如果朝廷输了呢？”
现在朝廷输没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外头是谁在打，不管谁赢了，他都出不去。
门外有人跑过，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响，很近，近得像就在巷子口。
陈家老大浑身一哆嗦，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叫出声来。
屋里一片漆黑。
外头的枪声还在响，一阵紧似一阵。可陈老爷父子就那么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不敢出去。
不敢看。
不敢知道。
陈老爷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别敲门。
千万别找上门来。
这世道，听见了也得当没听见，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
他这么想着，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