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掀开,一个丫鬟端着一个大盘子进来。
盘子中央,摆着一朵花。那花是用薄薄的肉片拼成的,一片一片,层层叠叠,粉白相间,中间点缀着几点深红的,像是花蕊。
周围摆着几个小碟,里头是各种蘸料。红的,黄的,绿的,黑的,五颜六色。
“这道菜,”载敦指着那盘花,“用的是最嫩的几个地方,一头也就出那么几两。片成这么薄,得要手艺。片好了,在冰上镇着,吃的时候蘸料。入口即化,一点不腻。”
溥庄看着那盘花,啧啧称奇:“这手艺,绝了。”
几个人纷纷伸筷子。
奕谟夹了一片,蘸了点料,放进嘴里。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载敦看着他。
奕谟咽下去,长长地吐了口气:“载敦,我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这……这他娘的才是人吃的东西!”
几个人哈哈大笑。
笑声在屋里回荡,跟外头的鞭炮声混在一起,传出去老远。
说上了这多菜,但是这里这么多人,其实每一份只有一筷子,就是为了彰显珍贵。
才不过几下,那盘金齑玉脍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溥庄靠在椅背上,打着饱嗝,脸上泛着红光。奕谟端着酒杯,舌头都有点大了,还在念叨着:“好…好酒…好菜…”
载敦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哎,喝豆汁儿不?”
“豆汁儿?”奕谟愣了一下。
“对啊。”载敦拍拍手,“来人,上豆汁儿。解解腻,清清口。”
几个丫鬟端着碗上来,每人面前摆一碗。
那豆汁儿灰白灰白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子酸味儿。
奕谟端起碗,闻了闻,皱了皱眉头:“这味儿…够冲的。”
“那可不。”载敦端起自己的碗,吸溜了一口,“吃着全仙宴就得配豆汁,喝完肚子里头舒坦。那叫一个地道!”
几个人纷纷端起碗,吸溜吸溜地喝起来。
奕谟喝了一口,咂咂嘴:“嗯,还真别说,喝完这玩意儿,肚子里那油腻劲儿下去了,舒坦。”
“那当然。”载敦放下碗,擦了擦嘴,“咱们旗人,讲究的就是这个。先吃好的,再喝豆汁儿溜溜缝。这叫…会吃。”
几个人都笑了。
溥庄放下碗,忽然侧耳听了听,问了一句:“载敦,外头这鞭炮声…是不是有点太密了?”
载敦也听了听,摆摆手:“嗨,过年嘛,不放炮仗叫什么过年?要我说今年这炮仗,比往年还差点意思呢。我听说内务府那边今年进了一批洋炮仗,那才叫一个响。”
“是吗?”
“那可不。”载敦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帘子往外看,“您看,那边那烟花,放得多好。听说是洋人做的,比咱们这边的花样多。”
溥庄也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远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半边天。
可那烟花底下,有些什么,他看不见。
载敦放下帘子,转过身:“来来来,再喝一杯。今晚不醉不归!”
几个人又端起酒杯。
窗外,烟花还在放。
那烟花声里,隐隐约约,有别的声响。砰砰的,闷闷的,一阵紧似一阵。
可没人听得见。
也没人在乎。
……
前海边上,城北帽儿胡同有一座大宅子,门口挂着“步军统领衙门”的匾。原先从崇文门那边搬来的。
十来人停在这门口。
领头的看了看,一挥手。几个人翻墙进去,门从里头打开。大队涌入。
衙门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屋还亮着灯。门房里的老头正打盹,被一刀抹了脖子。后头正堂里,几个值班的书办围着炉子喝酒,门被踹开时,他们还以为是哪个喝醉了的旗人来闹事。
“干什么的!这是步军统领——”
噗!
一刀刺出,没人再说话。
“翻!把那些布防图找出来!快!”
抽屉被拉开,柜子被撬开,文书散了一地。有人找到几张图,铺开一看,借着灯光能看到上头标着内城九门的驻防位置、堆拨的分布、旗营的方位。
“留下五人。”
“其余人收好。走!”
这些人出门分开走,他们一方面是提前瘫痪步军营统领衙门,一方面是为了确认之前收集到的消息有没有问题,赶回去通知各方。
烟花还在放。
一朵一朵,红的绿的紫的,在夜空中炸开,把内城的街巷照得忽明忽暗。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从东城传到西城,从南城传到北城,整座城都在这喧闹里微微发颤。
没人听得见别的声响。
但这些烟花之中混进去了一些特殊的。
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几间不起眼的屋子门开了。
人从里头出来,一个接一个,脚步很轻,很快。他们穿着寻常的棉袍,跟街上那些拜年的人没什么两样。可一进屋,再出来时,头上多了红巾,手里多了枪。
没有话。只有眼神交汇,只有手势比划。
几拨人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同一条街上,然后散开,消失在巷子深处。
门内大街,路东一座小院。
门虚掩着。里头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都扎着红巾,端着枪。领头的看了看怀表,抬起头,低声说了一句:“时间到,行动开始。”
二十多人鱼贯而出,沿着墙根往北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