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南方士绅逃到京城来了。
他们带着从南方搜刮来的银子，带着对兴汉军的刻骨仇恨，跪在咸丰脚下，摇尾乞怜。然后转过头，对那些跟他们一样逃来的难民，露出獠牙。
这会儿，沈老爷正坐在正堂里，捧着盖碗茶，慢悠悠地喝。
这宅子比陈家那个破院子好多了，四合大院，有正堂有偏房，还有个小花园。青砖灰瓦，门楼高耸，门口挂着两盏新扎的红灯笼，里头烛火通明。门前台阶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雪都没有。
正堂不大，可收拾得齐整。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上摆着座钟和帽筒，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炭火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和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
看着下人正进进出出，忙着置办过年的东西。有的在挂灯笼，有的在贴对联，有的在摆供品。
那是一个安逸。
门房来报，说有位客人求见。
范老爷放下茶杯：“什么人？”
门房递上名帖。范老爷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让他进来。”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曾经华贵，但如今半旧的绸缎长袍大褂，脸色憔悴，进门就作揖。
范老爷认得他，这人姓周，以前在浙江也是个人物，家里开着好几个丝行，比他这个盐商还有钱。
但现在嘛……他进门就作揖，腰弯得低低的：“范大哥，给您拜个早年。”
范老爷站起身，笑着迎上去：“哎呀，周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果然，周老爷落座，寒暄了几句，开始诉苦。
说他来了京城一个多月，处处碰壁。租房被坑，托人找门路被骗，衙门里那些书吏见了他，隔三差五找借口要钱。带来的银子花了一大半，事儿一件没办成。
范老爷很清楚，这些人从南边逃过来，能带多少东西？浮财而已。
到了这边，人生地不熟，想买房置地？京城的地，哪是他们能插手的？想做点生意？没门路，没靠山，光有银子，那就是肥羊。
说到最后，周老爷期期艾艾地说：“范大哥如今是找到门路了，路子广，能不能…帮衬帮衬？”
“我哪有什么门路，也就是跟郑王府打点交道，算不得什么。”范老爷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周老爷听到“郑王府”几个字一下就笑了起来，又说了几句，见他不应，也没接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最后，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羊脂玉，雕工精细，一看就是老东西。
“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范老爷看了一眼那玉佩，慢慢放下茶杯。
“周兄，”他说，语气温和，“我们是老乡，理应帮衬。可京城这地方，水深，您也清楚。帮衬归帮衬，可有些规矩，得守。”
周老爷连连点头：“是是是，范大哥尽管吩咐。”
范老爷笑了笑：“吩咐不敢当。这么着吧，您先回去，我帮您打听打听。过两天，让人去您府上，我们再细谈。”
周老爷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他走后，范老爷拿起那块玉佩，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仔细，翻来覆去，对着光，摸着纹路。玉佩温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一看就是上好的籽料。
“好东西。”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意思。
“打听清楚了？”他头也不抬，问身边的亲信。
从这句话就能听出，范老爷早就盯上了周家，甚至他能找上门都是有意引导的一个圈套。
亲信躬身道：“清楚了。姓周的从浙江带出来不下三万两现银，还有几箱子古董字画。
但是他们一大家子，到了京城一个多月，租房、打点、请客，花了一万多。剩下的，还有一万多两，东西也还在。”
范老爷点点头，一万多两。加上那些古董字画，怎么也值个两三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找过哪些人？”
“找过好几个。有衙门里的书吏，有商会的管事，还有几个旗人。”亲信顿了顿，“都没成。那些旗人胃口大，他出的价不够。”
范老爷笑了。
不够？不是不够，是那些人看他无根无基，想慢慢磨，磨到他掏空为止。这是京城的规矩，他刚来的时候就懂了。
“行。”他站起身，“准备车，我出去一趟。”
亲信愣了一下，赶紧帮着拿过来一旁的大氅，嘴里小心问着：“老爷，这是要去……”
范老爷披上大氅，把那块玉佩揣进怀里，“去贝勒府。”
亲信点头去了备车。
但上车后范老爷摸了摸袖口的东西，觉得这点可能不够，当即改口，“先去准备点礼物。”
“是的老爷。”
……
八大胡同，烟花柳巷之地，其中一个院子里，院子门脸不大，进去却深。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才是正院。正院两边是两排小楼，楼上楼下都是屋子，挂着红灯笼，传出丝竹声和笑声。
此刻，最里头一间屋子里，几个女人蜷缩在角落，带着复杂的情绪，惊慌不安，紧张焦虑。
她们都是从南边逃过来的，有小姐，有太太，有少奶奶。至于怎么进来的不知道，反正现在她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江南瘦马。
老鸨站在门口，正跟一个客人谈价钱。
那客人穿着皮袍，戴着貂帽，腰里系着块白玉佩，身边跟着下人，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他背着手，打量着那几个女人，像在打量一群牲口。
“这个是杭州柳家的，正经的少奶奶，二十出头，长得那个水灵…您看看这身段，这皮肤，以前可是养尊处优的……”
女人低着头，浑身发抖，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不敢哭出声。
老鸨又说：“这个是扬州吕家的，闺女儿，才十四，还没出阁呢。您要是喜欢，可以调教调教……”
那客人看了看，点点头：“这两个都要了。多少钱？”
老鸨报了个数。客人皱了皱眉，还了个价。老鸨又抬了抬，最后两人达成一致，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那客人临走时，又看了一眼那些女人，笑了笑，说：
“行了行了，别哭了。要不是爷开恩，你们早就进窑子了。如今让你进府伺候，是你的福气。”
一旁的下人也紧跟着附和：“就是。进了府上这可是天大的福气，还能亏待你们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