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林远山盯着那个资料，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人手还不够，再等等，这几天小心点。”
他把簿子合上，放在桌上。
掌柜的也不问，只是点头：“是。”
林远山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问：“城外那些地方呢？圆明园、畅春园、静明园……这些地方现在怎么样？”
掌柜显然非常了解，随即答道：
“圆明园在京城西北，二十多里地。雍正到道光都常去。里头有四十景，楼台亭阁几百座，藏了不少书画古籍。咸丰登基后也去过几回，这两年局势闹得凶，倒是不去了。”
“畅春园挨着圆明园，康熙修的，后来给那什么太后住。里头也有藏书，不如圆明园多。”
“静明园在玉泉山，也是行宫。听说里头有个华滋馆，收了不少书。”
“现在城内，以及周边兵力多少？”
“僧格林沁带走了两万精锐八旗兵，现在城内驻防的八旗兵，听说十万，但是空额多少不知道，而且很多都是挂名的，实际上可能更少。
不过之前军饷就发不起，特别是绿营，欠饷已经有大半年了，就连旗兵手里也是发的大钱，闹过一阵。”
林远山点点头，没再问，关于军事问题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至于清妖兵力是十万还是二十万，在林远山看来都不太重要。
而是感慨：“两百多年，烧了多少书，改了多少史。现在留着是为了证明他们屠杀的功绩，到时候他们要是跑了，临走前肯定要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全烧干净。然后又在那里装无辜恶心人。”
窗外，天色渐暗。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喊什么，听不真切。
林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明天，”他说，“我出去转转。”
第二天一早，林远山带着两个护卫，出了城，准备刷点材料。
他昨晚研究了一下，想要拿下京城，应对周边那些清妖军队，起码手里得有一万的兵力。
现在先尽量弄个几千，以兴汉军的组织度，只要一打起来，整个京城几十万的八旗都是材料。也就意味着林远山有的是源源不断的好兄弟顶上。
武器装备倒是不用担心，因为他吃下了上海鬼佬的装备，都在仓库带过来了。装备一万人有些勉强，但是组建两个燧发枪为主武器的主力营还是可以的。
有趣的就是这些鬼佬之中英国佬正好换装了恩菲尔德1853式，所以才有将旧的布朗贝斯卖给清妖。这可是好东西，现在便宜他了。
天津刷的那些材料都生产三千多生化人留在当地了，好在这里从来就不缺材料，甚至更多。
来到京城当天那一千人就被散了出去，而林远山换了身也不知道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扒下来的的旗兵棉甲。十来人个人骑着马，出了城畅通无阻，没有谁敢拦他们。
一路上，又看见那些景象。
路边蹲着的人，越来越多。越往城外走，越多。有的地方，成片成片的人挤在一起，搭着破破烂烂的窝棚，冒着稀稀拉拉的炊烟。
炊烟底下，是一张张青灰色的脸，是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是空洞得让人不敢看的眼睛。但破衣烂衫下面的肚子却是硕大，典型的腹水。因为陶罐里不是观音土就是枯树皮，现在大冬天，就连野菜都没有，更别提早就被一轮轮的难民刮干净地皮。
再往前走，就是乱葬岗了。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连绵起伏的土丘，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被野狗刨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那股气味，即使在冬天，也浓得化不开，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
林远山勒住马，站在一个土丘前。
这个土丘很大，很长，像一条蜿蜒的蛇，趴在雪地里。土丘上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只有一层薄薄的雪，盖着下面那些不知是谁的尸体。
他顺着土丘往前走，走了一里多，还没到头。
另一个方向，又是一个乱葬岗。
再往前，又是一个。这些乱葬岗就像是疮疤，遍布整个京城周边。
他勒住马，站在那儿，望着这片被尸体填满的荒野。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远处，几只野狗正在土丘上刨着什么，刨几下，又抬起头，朝这边望望。
林远山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这片荒野，望着那些土丘，望着那些野狗，望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着炊烟的窝棚。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清妖……真不把人当人。”
身后的护卫没接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杀的那些满城，加起来，都不够埋这里。”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却带着一丝别的东西。那东西压得很深，很深，像一团火，被埋在厚厚的雪下面，看不见，摸不着，可烧得很旺。
他回过头，望着那片荒野，望着那些土丘，望着那些不知名姓、不知来处的尸骨，低声说了一句话：
“十万白骨化为兵，百战精锐破敌城。”
只见他手伸出微微抬起：“复活吧，我的战士……”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散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
远处，几只野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冷风吠了几声，然后发出呜咽，夹着尾巴跑了。
……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山一直在城内城外到处转，换了几个身份，唯独就是不起眼。
他走过内城那些王公贵族聚居的街区，远远望着那些高门大户。门口的石狮子、朱红的门、门房里的家丁、进进出出的轿子……这些都在簿子上记着，可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他走过那些衙门，看着那些穿官服的进进出出，看着那些等着递状子的百姓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些书吏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磕着瓜子，聊天，期待着年节。
他走过国子监，远远望着那片灰扑扑的屋顶。那里面藏着多少书，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些书，得抢出来。
他走过翰林院，望着那个不起眼的小门，他知道那里面也藏着书，很多书。也藏着很多鞑子的走狗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