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每天都有人从茶庄出入,然后融入到京城百万的人口之中,一些提前布置的据点也在不断启用,年节将近的繁华,加上各路难民涌入,这些人并不显得奇怪。
一间间分散在京城各处的民房、店铺、仓库,这些基础物资是早就开始囤积,用于这些人的消耗,至于武器装备,还不是时候。
腊月二十七,他站在内城,远远望着紫禁城的角楼。
那角楼飞檐翘角,在冬日的阳光下,镀着一层淡淡的金。红的墙、黄的瓦、白的雪,看着庄严,看着肃穆,看着……很干净。
可他知道,那干净的墙后面,藏着什么。
那些“老爷”他们知道城外那些乱葬岗吗?他们知道治下那些难民吗?
他们知道路边那些被吊在木架上的人吗?他们知道那口锅里煮的是什么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也不在乎。
林远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身,走了。
……
最近来到京城的可不只有林远山这些人,每天都有源源不断赶来的。
城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新来了一户人家。
说是“户”,其实就是租了两间偏房,又破又旧,换做以前没什么人住,但现在京城的房子金贵。院子里挤着好几户这样的人家,都是从南边逃过来的。
这户人家姓陈,常州人。陈老爷原是当地有名的乡绅,家里良田千亩,勾结地方官绅,开着当铺、烟馆,在常州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为什么这么开?因为你抽大烟没钱了,直接去当铺,无论是什么资产,甚至是老婆孩子,都能给你当了。你当东西有钱了直接去烟馆,相当于整合上下游产业链,搞起来循环经济了。
可惜兴汉军一来,抄家分田,烟馆封了,当铺充公了,好在陈老爷果断,提前舍弃掉这些,提前带着一妻二妾、三个儿女、几个老仆,退到了淮安。
然后沿着运河一路北上,银子花了一多半。住店、打点、买路,哪样不要钱?好不容易到了京城,以为到了天子脚下,总算安全了。
可一进城,才知道这地方的水,比路上还深。
这会儿,陈老爷正坐在屋里,对着一个账本发呆。
账本上记着剩下的银子,不到一千两了。当初带出来五千多两现银,加上一些传家的古董,现在只剩这么点。
怎么花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住店花钱,租房花钱,托人打点花钱,请客吃饭花钱,给衙门里的人送礼花钱……花着花着,就没了。
门被推开,大儿子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脸色难看。
“爹,衙门那边又来人了。”
陈老爷抬起头:“什么事?”
“说是要核对户籍,让我们补交‘寄籍银’,一个人五十两。”
陈老爷愣了:“寄籍银?什么寄籍银?我们又不是落户,只是暂住,等朝廷平定了那粤匪还是要回去的……”
陈家老大苦笑:“爹,您还不明白吗?什么核对户籍,什么寄籍银,都是借口。就是要钱。我听说衙门都欠饷大半年了,不给钱,就说我们来路不明,疑似粤匪探子,要送衙门审,到时候可就不是这点钱了。”
陈老爷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陈家老大推门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隔壁那家,姓王的,苏州来的,被几个人堵在屋里了。说是欠了他们老爷的钱……”
“欠钱?”
“听说是刚来的时候,托人帮忙,那人收了银子,没办成事,还亏l现在那人反咬一口,说王老爷欠他钱,带着人来讨。”
陈老爷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低声说:“儿子呀,你说…我们来这儿,是对是错?”
陈家老大没说话。
陈老爷自己喃喃道:“在家的时候,听说兴汉军要抄家,吓得连夜跑。以为跑到京城,有皇上在,有朝廷在,总该安全了。可来了才知道…这地方,比那边还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边好歹是明着来。抄家就是抄家,杀头就是杀头,一是一,二是二。这边呢?笑着脸跟你说话,背后捅刀子。说是帮你办事,其实是来吃你的。”
陈家老大咬咬牙:“爹,要不…我们也捐个官?”
陈老爷看他一眼:“捐官?拿什么捐?”
“剩下的银子不够,但我们还有一些字画。”
陈老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现在是什么?是肥羊。那些老爷们,那些旗人们,正张着嘴等着吃我们呢。捐了官,入了他们的伙,就能不被吃?就能吃别人?”
他冷笑一声:“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隔壁王家那点家底,就得被人吃干抹净。那个姓王的,要是识相,就该自己去找个靠山,给人家当狗。当狗,还能捡点骨头吃。不当狗,就是别人碗里的肉。”
陈家老大愣住了。
窗外,又传来隔壁的吵闹声。那王老爷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在哀求什么。可哀求没用,那些人声音更大,更凶,更理直气壮。
陈老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喃喃道:
“这京城的雪,比老家的冷多了……”
同一片雪,落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城南,另一条巷子里,有个姓范的,也在望着这场雪。
范老爷跟陈老爷不一样。他以前在江淮做的盐商,能干这个的,谁家不在京城有点关系?甚至就是别人的手套?
兴汉军没打过来之前他们家就在这边有家底,早早就做了准备,转移了不少家底过来,连带着家眷。
等兴汉军打过来时,他跑得飞快。到了京城,他清楚自己失了盐业就失去了作用,但还是不惜代价搭上了关系。
他拿出一半银子,上下打点,又托了以前在京城的关系,终于拜上了某位王爷的门。王爷收了他五万两,赏了他一个“候补”的名头。
有了这名头,他就不再是南来难民,而是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