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陪着笑,把客人送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传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哭哭哭!哭什么哭?”老鸨的骂声立刻响起,“有人能看上你们就不错了!要是进了什么王爷、贝勒的府上,那是去享福的!再过几天没人要,都给我去接客!老娘养你们白吃饭的?”
呜咽声小了,变成抽噎。
……
贝勒府在西城,离城南不近。
但是内城可不许他们这种人坐马车,只能是轿子在城内里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地方。
其中绕不开郑亲王府。
这座王府坐落在西城,占地八十余亩,楼阁重重,院落深深。门口两只石狮子比人还高,朱红大门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几个家丁穿着厚实的棉袍,缩着脖子站在门房外,偶尔跺跺脚,把靴子上的冷气震落。
但是范老爷虽然看到却不敢靠近,他在周老爷面前说是郑王府有关系,但人家郑亲王端华怎么认识他这种人?所以这些商人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但人家也的确有手段,攀不上端华,但是端华的长子谦善却是搭上了,至于什么手段别问。
贝勒府就在不远,虽然没有王府豪华,但也是三进的宅院,是专门供其玩乐之地。
范老爷下了车,整了整衣冠,递上名帖。
门房笑着请进去。也不知道是真的认识他,还是认识名帖夹带的钱。
此刻,正房的炕上,一个年轻人正斜躺着。
他养尊处优倒也长得白净,五官也算端正,可脸色泛着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一副被掏空了的模样。身上穿着酱色缎面的皮袍,领口敞着,露出里头薄薄的绸衫。一只手捏着根象牙烟枪,正凑在烟灯上慢悠悠地烤。
烟膏是上好的云土,就连带英都竞争不过的带清核心科技。烟泡在火上滋滋作响,冒出一缕青烟。他把烟枪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徐徐吐出。那股子劲儿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肺里,走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就软了,像泡在温水里。
门口有人轻声禀报:“爷,范先生来了。”
谦善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帘子掀开,范老爷弯着腰进来,满脸堆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女人,低垂着头,看不清脸。
“给爷请安。”范老爷打了个千儿,站在炕边。
谦善这才睁开眼,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女人。
“这是……”
“一点心意,孝敬爷的。”范老爷往旁边让了让,让那两个女人上前。
一个二十出头,挽着妇人的发髻,穿着重色绸袄,低着头,带着一种温驯。一个才十四五,梳着双丫髻,穿着月白色小袄,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只是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指绞着衣角。
谦善眼睛亮了亮,撑着坐起来些。
“抬起头来。”
两个女人慢慢抬起头。
那年轻的妇人眉目温婉,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过的。只是眼底带着泪光,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那小姑娘怯生生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了谦善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谦善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哪儿来的?”
范老爷凑近些,压低声音:“杭州柳家的少奶奶,正经的良家。还有个扬州吕家的小姐,才十四。都是南边逃过来的,没了着落,小的想着爷这儿……”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谦善又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目光在那两个女人身上转来转去。
“不错。”他说,语气轻飘飘的,“老范你有心了。”
范老爷脸上的笑更深了,腰又弯了几分:“能为爷效力,是小的福分。”
谦善摆摆手,示意下人把两个女人带下去。等人走了,他才重新靠回引枕上,看着范老爷。
“说吧,什么事?”
范老爷搓了搓手,凑到炕边,压低了声音:“爷,有桩买卖,想跟您禀报一声。”
“什么买卖?”
“苏州那边,逃过来一户姓周的。家里原先开着绸缎庄、丝厂这些,在苏州城里也算个人物。如今到了这边,人生地不熟,带着不少浮财……想求个门路。”
谦善斜着眼看他:“你是想求门路,我看你是想吃他!”
范老爷嘿嘿一笑:“什么事都瞒不过爷。只是小的手底下没人,有些事……还得求爷赏个脸。”
谦善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烤着烟泡。
范老爷又往前凑了凑:“那王家的女儿,小的见过一回。十七八岁,长得那个水灵,在苏州城里是有名的。琴棋书画都通,听说还会唱几句昆腔。要是能弄来……”
谦善的眼睛又亮了。
“真有这么好?”
“小的不敢骗爷。爷要是见了,保准满意。”
谦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这事你办吧。办成了,人送进来。”他把烟枪往旁边一放,坐起身来,看着范老爷,“还有事?”
范老爷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双手捧着递上去:
“还有一点心意,这是孝敬王爷的。晋商的票号,通存通兑,爷只管拿着去取。”
谦善接过来看了一眼,面额不小。他把银票往袖子里一塞,点了点头:
“老范,你是个懂事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范老爷连连道谢,又说了几句闲话,告辞出来。
上了马车,他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成了。
无论是那姓周的,还是那姓王的,都是他的进身之阶。至于他们会不会被吃干抹净,那是他们的事。他顾不了那么多。
在这京城里,要么当狗,要么当肉。
他选择了当狗。别人相当还没这个门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