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有同情,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这么多人求着他,指望着他。他这个皇帝,还是有用的。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郑老头缓缓站起身,朝咸丰一揖,开口道:
“皇上,老臣斗胆,愿为朝廷献策,以壮军心,以破敌胆。”
咸丰精神一振:“讲!”
郑老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其一,粤匪不尊孔孟,毁弃伦常,推行白话、简体,格物奇技淫巧,离经叛道。我大清尊儒重道,崇正学,明人伦,天下读书人皆归心焉。此道义之胜也。”
“其二,粤匪强令剪辫放足,移风易俗,不敬祖宗,不崇孝道,不守贞节。我大清承祖宗之制,守先王之法,孝治天下,忠贞不屈,万民仰戴。此礼法之胜也。”
“其三,粤匪抄没士绅家产,屠戮读书之人,夺民之田以肥贼众,毁祖宗之祠以建匪巢。我大清保护士绅,优容读书人,田产有定,尊卑有序,富者安其富,贵者守其贵。此人心之胜也。”
“其四,粤匪查禁烟馆、赌场、妓院,断人财路,毁人生计,使无数以此为业者流离失所。我大清宽仁为怀,不禁民之欲,各业俱兴,商贾辐辏。此民生之胜也。”
“其五,粤匪以贱民、疍户、流丐为爪牙,驱之攻城,填壕沟,视民命如草芥。我大清爱民如子,体恤下情,从无此等暴虐之行。此仁政之胜也。”
“其六,粤匪残杀俘虏,屠戮降卒,所过之处,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我大清以德服人,降者不杀,归者不追,故天下豪杰皆愿投效。此军威之胜也。”
“其七,粤匪排斥五族,唯汉独尊,对满、蒙、回、藏诸族,动辄屠戮,仇深似海。我大清统御万方,满蒙一家,回藏归心,五族共和,天下共主。此人心所向之胜也。”
“其八,粤匪驱逐教民,毁坏庙宇,不独仇视洋教,亦不敬喇嘛,不拜菩萨,举凡佛寺道观洋庙,皆遭其祸。我大清尊崇黄教,礼遇各派,僧道回洋,各得其所。此神灵佑护之胜也。”
“其九,粤匪垄断外贸,独吞丝茶之利,绝商贾之生路,与民夺利,使无数以此为业者破产流亡。我大清开关通商,与各国共享利益,洋商悦服,市舶辐辏。此货殖之胜也。”
“其十,粤匪与外邦为敌,迁洋人而禁入,今又与英法诸国交恶,四面树敌。我大清与各国交好,怀柔远人,洋人皆愿相助。此外援之胜也。”
郑老头说完,深深一揖:“凡此十者,粤匪有十败,我大清有十胜。彼虽猖獗一时,终必败亡。
皇上但能坚守待变,团结各方,待洋人出兵牵制其海上,我大清再以大胜之兵南下,则粤匪可一战而平!”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咸丰坐在御座上,目光灼灼,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这些话,他爱听。
十胜十败,条条在理。洋人会帮忙,士绅会支持,五族会归心,神灵会佑护……这么一看,粤匪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们现在猖狂,不过是趁着朝廷和长毛两败俱伤捡了便宜。等来年开春,大兵南下,洋人夹击,区区粤匪,何足道哉?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亲自扶起郑老头,温言道:“老先生金玉良言,朕记住了。有诸位忠义之士在,我大清何愁不中兴?”
郑老头热泪盈眶,又要下跪,被咸丰拦住。
那些士绅代表,此刻也个个激动不已,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咸丰看着他们,心里那团阴霾终于散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
西历1855年一月,农历甲寅年腊月。
天津卫的冬天,往年没这么冷。也不下雪,一年到头能见到一两次雪就已经很多了。
靠海的地方,总比内地暖几分。哪怕北风刮得紧,海面不结冰,码头上还能有活儿干,穷人就还能熬过去。同样就这点暖气儿,对那些逃荒逃难的人来说,就是撑过这个冬天的念想。
可今年不一样。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小冰河期,但是知道现在这年头,一年比一年冷。
天津这地方,干燥是相对南方而言的,偏偏又靠着渤海,水汽足,寒潮一来,两者搅和在一起,就成了要人命的东西,后世叫冷流雪,现在官老爷奏报上平平无奇的一句“大雪三尺,人畜皆毙”就带过去了。
可是落在普通人的头上,那雪不是一片一片飘的,是一团一团压下来的。密密匝匝,狂风呼啸,连成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一夜之间,积雪就能没过膝盖。第二天早上起来,屋檐下的冰溜子挂得比手臂还粗,门都推不开。
更狠的是,这雪一下就不停。今天扫了,明天又落。
扫得及的,是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的门前。
扫不及的,就是城外那些难民的身子。因为大部分普通人就连遮风挡雪的地方都没有。
腊月初十那场雪,冻死了不知多少人。
腊月十五那场,压塌了不知多少窝棚。
腊月十七……
已经没人去数了。
现在正是最冷的时候,就连那三岔口的河面都冻结,就连通出渤海的海河都结出一层的冰渣,所以只能是在靠近出海口这边的码头停下。距离天津城还有很远一段距离,差不多几十里地。
天津外郊码头。
一艘挂着英国旗的商船,慢吞吞靠了岸。船身普通,漆色斑驳,跟那些常年来往的商船没什么两样。
码头上蹲着等活的苦力们抬起头看了一眼,见到是洋人的旗子,又低下头去,没有谁在意。因为这不是他们能接的活,还不如缩起来,让单薄的身体少吹点风。
倒是几个穿得稍微齐整些的工头模样的人凑过去,跟船上的管事交涉,想要揽下卸货的活儿。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就吵起来,推搡起来,最后变成打斗。拳脚交加,木棍挥舞,旁边的人非但不拉,反而一窝蜂涌上去。
“打啊!赢了就是我们的!”
“滚开!这是老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