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55年一月,对于清妖来说正是咸丰四年的腊月。
自从一个月前下的那场大雪开始,后续不过一个月时间,京城接连下了几场大雪。鹅毛大的雪片子漫天砸下来,把紫禁城的黄琉璃瓦盖成一片白。太和殿的脊兽披着厚厚的雪,远远看去,像蹲着的一排白毛怪兽。
军机处里,炭火烧得正旺。
咸丰皇帝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报神色阴郁。
才不过大半个月前,僧格林沁静海一战,大破林凤祥、李开芳两部,长毛北伐精锐尽丧!
还有粤匪与长毛在武昌城下大打出手,贼寇内讧,自相残杀,此乃天助我大清!
他还记得底下的大臣们纷纷附和,脸上堆着笑,说着“皇上洪福齐天”“八旗铁骑威震天下”“此乃中兴第一功!”之类的吉祥话。
自己也幻想着:粤匪与长毛自相残杀,江南局势必将大乱!待他们两败俱伤,朕再命大军南下,一举荡平!到时候……朕之功业,可比康乾!”
可这好心情,没能持续几天。
一份份的噩耗就接连传入宫中。
“皇上!六百里加急!武昌失守!石逆达开弃城东窜,粤匪已占长江上游!”
“皇上!九江失守!守将罗大纲归降!”
“皇上!安庆失守!林启荣战死了,粤匪水陆并进,连克桐城、庐江,兵锋直指江宁!”
有时候是相隔几天,而有时候又是前后而来,甚至后面直接不是关键节点都不报了,而咸丰比谁都更紧张哪怕这场
而如今,他手上的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粤匪破江宁。洪逆开城投降,韦逆、石逆被擒。伪东王杨秀清率残部万余,乘船东窜,不知所踪。江南江北两大营被全歼……
太平天国没了。
那个搅得大清半壁江山不得安宁、打了整整五年的心腹大患,那个逼得他几次要秋狩、让他在列祖列宗面前抬不起头的逆贼没了。
被一支两年前还默默无闻的粤匪,用一个月时间,横扫长江,连根拔起。
这还不是他最心疼的,更是有粤匪围剿两大营,我大清数万精锐灰飞烟灭,要知道他们锁住了长毛两年,却没想到被顺势……
一个月。
咸丰死死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把折子都攥出了褶子,他不能接受!
“一个月…”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朕打了五年,死了几十万人,花了上千万两银子,都没能拿下长毛。他们…只用了一个月?”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底下那群军机大臣:
“你们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穆荫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皇上息怒!臣…臣等也是刚刚得知…”
“刚刚得知?”咸丰冷笑,“你们是军机!天下大事,你们应该比朕先知道!现在呢?江宁破了,洪逆降了,你们才来告诉朕?”
他站起身,在御案后头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
“五年!五年了!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朕每日宵衣旰食,夙兴夜寐,盼的就是有一天能剿灭长毛,中兴大清!结果呢?结果被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粤匪抢了先?”
他猛地停住脚步,盯着穆荫:“你说,这兴汉军什么时候造反的?”
穆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皇上…咸丰三年,趁小刀会起事、广东、浙闽水师调上江南,主力空虚之际,在大澳举旗造反…”
“咸丰三年?”咸丰愣了一下,“那到现在…”
“两年。”穆荫低头,“不到两年。”
两年。
这个词像一把刀,又扎进咸丰心里。
他跌坐回龙椅上,喃喃道:“两年…太平军五年都没能做到的事,被我们赶着跑,他们两年就占据我大清半壁?凭什么?”
都知道必须要找点借口安抚咸丰,否则大家都得倒霉,之前不开口的也都主动出声。
“据臣等查访,这粤匪并非突然冒起。其首逆林远山,本是广州商贾,暗中经营多年,收买人心,结交会党,蓄养死士。”
“没错,还跟天地会、小刀会这种会党勾连颇深,非一般逆贼所能比。”
也并非没有人想要说点实际的,杜翰壮着胆子道:“皇上,据臣等分析,这粤匪与长毛不同。长毛流窜数省,虽有江宁伪都,实则根基不稳。而粤匪每占一地,便设官治理,分田安民,收买人心,其势如滚雪球,越滚越大……”
“收买人心?”咸丰冷笑,“他们每下一地,必定杀官戮民,废科举正途,你告诉我他们如何治理地方?哪来的人治理地方?”
杜翰不敢接话。
穆荫小心道:“皇上,臣以为…粤匪之所以能迅速壮大,盖因我大清主力与长毛相持多年,两败俱伤,使其坐收渔利。若论真实实力,未必如传闻那般可怖……”
“坐收渔利?”咸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朕和长毛打了五年,最后便宜了这帮粤匪?”
穆荫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不敢吭声。
咸丰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道:“那现在怎么办?江宁已失,长江中下游尽入敌手,粤匪下一步必取江淮。僧格林沁的兵,挡得住吗?”
军机们面面相觑。
这话,谁也不敢接。
说挡得住?
太平军北伐的残兵败将,僧格林沁打了大半年才在静海围歼,那还是靠着天寒地冻、掘堤放水。现在粤匪吞了太平军的精锐,挟连战连捷之势北上,谁能保证挡得住?
最直接的就是江南、江北两座大营,数万精锐,能挡住太平军多次进攻,困住数年,却被兴汉军伙同归降的太平军不下十日就拿下,不比踢死一条野狗难太多,这还是兴汉军刚打完各种大战,属于师老兵疲之后的效果。
现在你问挡不挡得住?这话谁敢说?
最后还是穆荫硬着头皮道:“皇上,僧王麾下现有八旗精兵、索伦劲卒、蒙古铁骑,不下五万之众。若能依托江淮天险,据城固守,待来年开春再行决战,未必没有胜算……”
“固守?”咸丰冷笑,他是无能,不是弱智,当即反问:“长江都丢了,没有两大营的水师,江淮拿什么固守?开春之后化冻,你有多少战马能陷入泥坑?”
穆荫语塞。
咸丰又踱起步来,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沈逸之呢?他当初献的什么‘三年平粤’的方略,如今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