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三月初,最后一批幸存者终于回来了。
这批人身份不同,英国领事阿礼国、法国代理领事(幸存的随员中职位最高的那个,暂时代理)、怡和、宝顺这些洋行的经理……都是在上海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被兴汉军“护送”着,一路慢腾腾地坐船,从南京回香港,又是一轮漫长的旅途。
这些人的身份就注定不可能跟之前那些“货物”一样等待估价,早就由背后的领事馆或者洋行出钱解决了最不重要的问题。
鬼佬内部不但是有不同的国家的区别,哪怕是同一个国家,也有不同身份的差距,这就是阶级。
不是在铜锣湾的码头,而是在维多利亚港,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聚了一大群人。殖民官僚站在最前面,后面是洋行的职员,再往后是看热闹的各国的侨民,他们是被叫过来体现仪式感的,连那些平时不出门的太太小姐,也撑着洋伞站在远处,伸长了脖子张望。
唯独不见那些教民,他们早早就被驱赶到别处,不可能留下这些肮脏的家伙来看到这一幕。
舷梯放下,阿礼国第一个走下来。
他看上去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褶子,原本得体的西服显得凌乱。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香港的街景,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忽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英国人抢上前去扶住他:“阿礼国先生!您…您还好吗?”
阿礼国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面的人陆续下船。一个个都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特别是法国原先在上海的领事确定失踪,其实大家都知道死了,临时的那个也就退下,由香港这个领事作为最高的殖民官僚代表。
包令站在人群前面,望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同胞,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可能他们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公开的事情,所以庄重,但短暂的接待。很快被驱散的教民就被重新赶回去码头繁忙的搬运之中。
当天晚上,七国议会在总督府召开紧急会议。
阿礼国和其他几人,把在南京见林远山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当说到林远山不承认租界、不承认条约时,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气氛比上次更压抑。
哪怕他们早就已经有了这个准备,说到教堂地窖里挖出的那些骸骨时,法国代理领事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说那些骸骨是我们吃的?”法国领事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但其他人的态度也都说明了一切,能坐在这里的,谁不知道点东西?甚至他们本身就参与过一些聚会或者仪式。
只是以前拳头大,没人敢翻。现在人家把后院挖开了,把骨头摆出来了,你说是污蔑?你怎么解释那些骨头的来历?
兄弟让你骗一下无所谓,但别把自己骗了。
阿礼国苦笑:“污蔑又怎么样?现场就在那儿,骸骨就在那儿。你知道会挖出多少?多少年的事了,有些教堂的地下室,埋了几百年的都有。”
法国领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包令沉声道:“关键是那些订单。”
阿礼国和几个洋行经理对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怡和洋行的经理干咳一声:“他说…交货期限快到了。逾期或者无法交货,按合同赔违约金。”
“违约金?”普鲁士代表汉斯挑了挑眉,“多少?”
“三倍。”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三倍!那批军火订单,当初可是签了五十万龙元。违约金就是一百五十万两!
法国领事猛地站起来:“不交货!凭什么交?上海都没了,跟他签合同的是上海的人,不是我们!这合同无效!”
阿礼国苦笑:“先生,您觉得林远山会在乎这些吗?他可以直接从现有的货款上扣除,别忘了我们跟他们的大量商业活动。”
法国领事跌坐回椅子里,脸如死灰。但包令却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大家都知道之前香港被暴民洗劫成为废墟,现在军火库都还没有补充,怎么可能再拿出一批军火完成交易?
就算有,拿出来之后,香港还有多少战斗力?我们怎么应对兴汉军可能的突袭?难不成投降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是商人,可商人得先活着,才能做生意。”
这话说得巧妙,既强调了现实的困境,又在潜意识里给在座的人加深对兴汉军的敌意。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未必吃这套,汉斯悠悠地开口了直接将话题拉了回来:“问题是…林远山要的是那批特定的货吗?还是只是要我们履行合同?”
阿礼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他说了,可以宽限,可以改交货地点,可以用其他等价商品抵货。关键是……不能赖账。”
美国代表眼睛一亮:“那就好办了。粮食、棉花、机器、设备……大家凑一凑。只要他肯收,这合同就能履行。”
这话一说其他几个也都附和起来,纷纷说出自己这边能够拿出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很明显大家想要分了那五十万的配额,你们英法拿不出来,只能我们来帮忙了。
法国领事也不蠢,不可能把这笔生意让出去:“才五十万,我们能解决。”
包令沉声道:“印度那边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两个步兵团,一支舰队,会比货物更快来到。”
美国代表强调:“如果到时候你们拿不出来,林远山要是逼我们履约怎么办?不履约,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宣布我们违约,没收我们在香港的资产,甚至……找个借口把香港也端了。到时候,谁负责?”
这话的意思摆明就是不给我们一点好处,就别想要我们承担任何风险,更不可能同意对兴汉军的出手。
汉斯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美国代表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对我们来说,稳定的贸易环境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履行合同能维持稳定,那我们…赞成履行。”
其他几个对视一眼,也缓缓点头。表示应该尽快履约,或者是跟兴汉军沟通。
大家也知道不好继续刺激英法,也就换了一个口吻。
“我提议,成立一个特别委员会,专门处理这批订单的事。能履行的尽量履行,不能履行的想办法变通。
同时,继续向印度和南洋请求援兵,加强香港的防务。等时机成熟了,再跟林远山慢慢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