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领事咬着牙:“那上海的事就这么算了?我们的侨民白死了?财产白丢了?”
“没说完。”美国代表摆摆手,“上海的事,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账得记着,以后有机会再算。可眼下,我们得先搞清楚几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上海到底发生了什么?杨秀清的人是怎么进去的?兴汉军当时在干什么?这些得等幸存者回来,尤其是那些领事和洋行经理,他们应该知道得更多。”
又竖起第二根:“第二,林远山的态度。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把我们彻底赶出远东,还是留个口子继续做生意?如果是后者,那就还有谈的余地。”
第三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必须明确保卫香港跟进攻上海的区别。”
这话说得圆滑,可意思明白得很:凭什么为了你们英法的损失,让我们冒险?
法国领事怒视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实话实说而已。”美国代表毫不退让,“我们香港还是要跟兴汉军做生意的,为了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上海,赔上香港跟所有贸易,这笔交易不划算,我们不赞成。普鲁士呢?汉斯先生?”
汉斯沉稳的声音开口:“对我们来说,稳定的贸易环境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出兵意味着战争,而战争意味着贸易中断,那我们…不赞成。”
其他几个对视一眼,也缓缓摇头。
大家在上海的利益本来就不多,在香港也是后来者。没必要为了英法的面子,拿自身的利益跟着冒险。
包令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真当这些“盟友”当面拆台,还是压不住那股火。
偏偏人家抬出“香港”这个集体利益的名头,手里也的确没兵,不好反驳。
“好,很好。”他站起身,冷冷扫视众人,“那这笔军费呢?从印度调兵,香港得承担一部分。这个,你们也不赞成?”
美国代表耸耸肩:“军费可以谈。毕竟香港的安全关系到所有人的利益。但如果是为了打上海…抱歉,这笔钱我们不掏。”
法国领事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群……!”
“领事先生。”美国代表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您最好冷静一点。现在的局面,不是发脾气能解决的。
我们得等,等幸存者回来,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做打算。在此之前,任何冲动的决定,都可能让香港变成第二个上海。”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其他几个小国也都附和,赞成等一等,并不愿意得罪英法,但也不想要为他们割自己的肉。
等他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包令、法国领事,和几个随员。
包令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来。
法国领事跌坐在椅子里,喃喃道:“这些叛徒…,他们难道不知道…”
包令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低声道:“兴汉军好手段,那些家伙恐怕都被买通了,但还没完。让你们的人也增兵过来。然后…找机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是那些家伙……”
“他们?”包令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们现在不想打,是因为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一旦开始,就轮不到他们说话了。”
窗外,夕阳正沉入海面,把维多利亚港染成一片血红。
这边他们开完会,第二天,广州的苏文哲手里就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香港送来的,用了密语,得转译才能看。
信不长,大意是:上海消息传来,香港议会刚刚开完,英法叫嚣出兵,被其他几国压下去了。军费的事还在扯皮,去印度求的援兵大概两个月后到。
幸存者还没回来,具体情况不清楚,但英法损失惨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强调其他国坚持中立,只做生意,不掺和军事。意思就是让兴汉军不要误判那些调来的兵是为了入侵。
最后,建议近期尽量避免刺激英法,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苏文哲看完,把译文放在火上烧了。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烬,落在火盆边。
他想起林远山说过的话:“留下香港在我们面前,就像是抓住了鬼佬的春袋。
他们想动,得先掂量掂量;我们一用力,他们就受不了。这玩意儿捏在手里,比占领还好用。”
当时听着大哥粗鄙,现在看来,香港这个春袋,确实管用。
一面骂着娘,一面做着生意。
一面喊着报复,一面掂着利益。
而且留有余地,他们内部的利益也不一样,否则这封信怎么会落到他的手中呢?
当即就喊来人。
门被敲响,一个年轻吏员探头进来。
“通知运输部那边,最近发往香港的那批货,按原计划发。”
从这句话就能听出,兴汉军一直都在观察鬼佬的反应,随时都在评估情况,做出不同的安排。
吏员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通知海关那边,对鬼佬来的船,该收的税一分不少收。但态度客气点,别找茬。”
吏员愣了一下,点头去了。
苏文哲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想起鬼佬惯用的手段,比如第一次鸦片战争,英法就是找借口发动战争,现在他直接预判,不给他们找到借口。
西历1855年二月中旬,铜锣湾码头。
以往接应教民的地方,一艘挂着兴汉军旗帜的商船缓缓靠岸。船身斑驳,明显的老旧,甲板上挤满了人,都是鬼佬面孔,可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裳皱得像咸菜,哪还有半点“洋大人”的体面。
码头上正在搬货的劳工们停了手,直起腰往那边瞅。
“看什么看!”
一声厉喝,伴随着皮鞭抽在木箱上的脆响。几个穿制服的阿三巡捕挥舞着警棍冲过来,用蹩脚的粤语驱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