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金宝本来就是底层,被地主跟清妖奴役剥削,比他更惨的,是那些原本生活不错的。
棚户区东头住着一户人家,男的姓周,香山人,以前是个小地主。也练过拳脚,因为靠近澳门,从小受影响而加入教会,来到这边,虽然落魄了,但在教民之中算是有点威望,被称作周老大。
而问题就出在姓丁的要吞并整个棚户区,周老大带头领着教民对抗,两帮人打了一架,番鬼吃亏了,而为了除掉周老大,他们就出了一个损招。
周老大的老婆生得周正,姓丁的就故意找来英国佬。说为了给他搞来女人,挨了一顿打,不断鼓吹那女人多漂亮之类的。
有意将英国佬往周老大的家引,那鬼佬走在棚户区里跟皇帝似的,身边跟着两个皮肤黝黑的包头阿三,就算是番鬼也得点头哈腰,笑脸相迎。
英国佬说是巡查,进门东张西望,眼睛往那女人身上瞟。周老大敢怒不敢言,只能缩在角落,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后来有一回,姓丁的故意找茬,踹开门就闯进去。
周老大忍不住扑上去拦,谁曾想后面就是阿三巡警,他被一棍敲在头上打倒在地。他老婆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阿三的污言秽语,混成一片。
完事后,阿三临走还踹了两脚,哈哈大笑走了。
我们阿三出了岛在兴汉军面前被当作野狗一脚踹死,上了岛在鬼佬面前当奴才点头哈腰,但是在你们面前,爷就是爷!
周老大躺在泥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疼还是恨,更怕就是抽抽了在流口水。他老婆缩在墙角,跟两个孩子在哭。
周老大去找教会为自己做主,但是牧师知道背后是英国佬之后,也就没了动静。
后来,周老大疯了。整天蹲在窝棚里,抱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信教呀,可谁救我呀…信教…信教…信他妈个逼的教……”
他老婆到底还是去陪了那英国佬。不是愿意,是没办法。周老大被打伤了干不了活,不陪,家里没吃的,两个孩子得饿死。陪一次,能给点钱,能领块面包,能让孩子多活几天。
棚户区的人都知道这事。可没人说什么。说什么呢?姓丁的给鬼佬找女人,没有了周老大带头,一盘散沙的教民都被姓丁的带着番鬼控制了,得罪了姓丁的,没好果子吃。
也有清醒的。
棚户区深处住着个李老头,六十多了,头发全花白。他是读书人出身,在老家当过私塾的教习,因为参与执行过清妖断足绑定读书资格,归类为清妖余孽,全家被一起打包送来香港。
英国人见他识文断字,也就让他当个记账的账房,只能说无论什么时候,掌握一点技能都是好处。
因为就在旁边,区金宝常去找他说话。李老头说话慢,句句都在点子上。
“你以为那些洋人为什么让姓丁的当头?”周老大被打那回,李老头暗搓搓的道,“养狗看家,养狼咬人。姓丁的是狗,替洋人看着我们这些羊。等哪天羊少了,狗没用了,你看洋人还理不理他。”
区金宝不懂:“那我们怎么办?”
李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对岸,缓缓道:“鞑子两百年,把我们当奴才。洋人来了,把我们当牲口。兴汉军至少把我们当人,只不过…是走错了路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区金宝:“你后悔吗?”
区金宝低下头,不说话。
李老头叹了口气:“后悔有什么用?我们出生就是清妖当道,听着鞑子的话,却没有想为什么会这样?没有去想这一切难道就是对的吗?
兴汉军不要我们了。可兴汉军做的事,是对的。你是教民,我是余孽,都是殖民者奴役这个民族的帮凶,我们身上的原罪不是经书上说的贪嗔痴,而是对这个民族的背叛。
等我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没办法改变了,我只求…只求…能让我死在我们的土地上……”
他没说下去。可区金宝知道他想说什么。
现在香港还被鬼佬占着,等哪天,兴汉军打过来,夺回香港。
可兴汉军会打过来吗?九龙那边兵营里的士兵,晚上也能看见香港这边星星点点的灯火,他们知道这边住着的是什么人吗?
区金宝不知道。他只是每天做工回来,日复一日地蹲在窝棚门口,望着对岸,望着那边的烟火,望着那边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除夕夜那晚,广州的烟火最盛。
区金宝站在坡地上,望着东北方向的天。那边一片金红,烟火一朵一朵炸开,隔这么远都能看见那流光溢彩的尾巴。
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声响,分不清是鞭炮还是锣鼓,可他知道那是热闹,那是年,那是人过的日子。
棚户区里有人也在看。三三两两,站在各自的窝棚门口,谁也不说话。只有小孩不懂事,指着那边喊:“爹!那边有花!好多花!”
大人一巴掌扇过去,孩子哭了。
哭声在夜风里飘散,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热闹混在一起,听着格外凄凉。
后来听说李老头死了,死在了除夕夜,被那些家伙活生生打死的,因为姓丁的说他们不过年,也不准其他人过。
李老头管不住嘴,估计是习惯性说了一句,以前我们地头,你们过不过节也没人管,怎么就不让我们过了?
“他妈的老东西皮痒了!现在是我们说了算,就得按照我们的规矩来!”
然后就挨了一顿打,第二天等人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僵硬了,被查验过后草草丢入海中。
但有没有可能随着水飘回去呢?
区金宝想着,只是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跟他说那些话了。
……
与棚户区的绝望相比,中环的洋人区是另一个世界。
在这么多劳力建设之下,这边早就不是之前被天地会起义波及的混乱模样。一切战争的痕迹被抹除。
原本被清妖放纵渗透内地的鬼佬,被兴汉军抓来填充进来,也是恢复了几分昨日繁华,甚至更胜往昔。
沿着宽石铺设的花园大道往上走,空气渐渐清爽。雾气散尽,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洒在碎石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