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旁是各式洋楼,有英式的红砖别墅,有法式的灰白石墙,有美式的宽大阳台。每栋楼前都有花园,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树木围成矮篱。
偶尔有穿制服的仆人躬身走过。他们不喜欢用汉民,而是从印度或者是南洋岛国之中挑选。
一路往上走,站在半山腰往下望,鬼佬自称的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海面上泊着几艘商船,桅杆如林,白帆半卷。
远处九龙半岛的山坡上,兴汉军的兵营清晰可见,营房、校场、炮台,甚至操练的士兵都能看见一个小点。
可住在山上的人,不往下看。
他们看的是海那边,是欧洲方向,是他们永远回不去的、真正属于他们的世界。
中环,总督府。
说是总督府,其实已经不算了。原香港总督文翰在去年那场“暴乱”后灰溜溜回了英国,继任的包令至今没得到正式任命,只是以“广州领事”还有“轮值议长”的身份主持事务。
更麻烦的是,林远山搞了个“七国议会”,把香港的治理权分给了英、法、美、普鲁士等七国代表,英国人的一言堂变成了七个人围着桌子吵。
西历1855年一月中旬。
此刻,议会厅里烟气缭绕,气氛紧张。
长桌旁坐着七个人。轮值议长的英国领事包令坐在上首,往下两边是法国广州领事、美国代表旗昌洋行经理、普鲁士代表禅臣洋行经理、还有什么西班牙、荷兰、葡萄牙这些臭鱼烂虾代表……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文件,烟灰缸里塞满雪茄头。
“……上海的消息已经确认了。”包令把一份快船送来的情报拍在桌上,脸色铁青,“杨秀清的太平军残部袭击了租界,各国侨民损失惨重。领事馆被抢,银行被劫,仓库被洗劫一空!初步估计,损失超过四千万两!”
好家伙,这些鬼佬真不怕出事,损失数额那是越报越大,不知道将什么乱七八糟的也塞进去平账。
法国代表接口,声音同样阴沉:“我们的领事馆被彻底摧毁,领事本人下落不明,多半已经遇难。法兰西在远东的颜面,被这帮暴徒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倒是美国代表,同时也是旗昌洋行的合伙人,不紧不慢地吐了口烟:“那么,两位想说什么?出兵?”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法国领事一拳砸在桌上,“这是对文明世界的挑衅!我们必须报复!必须让这些野蛮人付出代价!”
为什么法国佬这么急?因为如果说之前的香港是英国佬的地盘,那么上海就是法国佬的利益占大部分,现在被一锅端,自然变脸。
美国代表把雪茄在烟灰缸里磕了磕,慢悠悠道:“用什么报复?香港就剩一艘战舰,一千多海军,印度人倒是有不少,但有什么用?他们只能在街道巡逻。
对面的九龙半岛,兴汉军新兵营为什么放在那里?大澳有水师,万山群岛有训练基地。你猜他们防的是谁?”
法国领事被噎住了。
包令沉声道:“我们之前已经紧急向印度和南洋请求增援。印度总督答应增派一支舰队和两个步兵团,大约三个月后能到,现在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两个团?”美国佬笑了笑,“印度来了可不止两个团了,别告诉我又是那些印度巡警。”
普鲁士代表汉斯扶了扶眼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我同意美国代表的看法。在没有足够武力保证之前,任何激进行为都是危险的。”
美国跟普鲁士在这边没有殖民地,生意虽然损失,但还不至于为了英法的利益去卖命。特别是他们跟兴汉军的商贸获利不少的情况下。
包令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诸位领事先生,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有些不清楚。你们真相信有这么巧的事?
天京刚破,杨秀清就带着一万多精锐突围,直奔上海,刚好袭击了租界,刚好兴汉军等租界抢完了才接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香港那次呢?昨天被香港天地会杀死的人,今天被上海太平军杀死的人,明天…会不会就是我们?”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
这话戳中了每个人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
香港那次,说是天地会干的。
上海这次,说是太平军干的。
可为什么每次出事,都是兴汉军最后来收拾残局?
为什么每次出事,都是兴汉军的敌人倒霉,兴汉军得利?
“包令先生,您的意思是…这从头到尾都是兴汉军的阴谋?”
“我不需要证明。”包令冷冷道,“无论是不是他干的,现在远东就只有兴汉军会对我们产生真正的威胁,我们不需要一个强大的对手,我们需要一个鞑靼人这样的政权,一个稳定的丝茶种植园。”
汉斯微微皱了皱眉,鞑子倒是听话,但是他们没有订单呀,你们英法垄断当然爽,可是我们吃什么?
对此只能开口:“就算是他干的,我们拿得出证据吗?就算有证据,现在这个局面,我们能怎么办?打?谁出兵,谁出钱?”
他扫视一圈,目光在各国代表脸上掠过:
“林远山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敢把上海租界端了,就一定有把握让我们不敢还手。”
美国代表把雪茄按灭,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回到老问题上。要打,得有打得赢的把握。
现在谁有把握?英国有吗?法国有吗?兴汉军可不是鞑靼人,他们是真正的战士!”
他扫视一圈,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各位心里不舒服。我也心疼那批货,那都是真金白银。
可现实是,我们现在没有跟兴汉军翻脸的本钱。香港的安全,我们在远东商业的安全,某种程度上还得靠他们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