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明白了吗?苏文哲看他们的反应有些无奈,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对此只能换他们能听懂的话。
他看向在座的人,再次强调。
“杨晓棠是断脚的,走不了路,离了人伺候活不成。陈金凤是天足,能下地,能干活,能靠自己吃饭。
要能飞起来的才叫金凤,断了脚的再华丽,他飞不起来,只能靠别人养着,也只能是野鸡。
这是什么?这就是两个阶级。”
“而郑有田是从兴汉军体系内成长起来的,也就是他受百姓供养,但他抛弃陈金凤,就是脱离了我们的阶级,转投杨晓棠,就是在背叛我们!
我们推翻清妖,不光是换块招牌。这个剧,要让看的人明白,什么叫旧,什么叫新。看到我们兴汉军的决心!对这些叛徒的态度!”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是那个主持的班主先开口:“苏部长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了。”
来都来了,苏文哲也就顺便去了隔壁戏班一趟,他们同样在准备,但是单单是设计词曲调子就更麻烦,所以还没拿出什么成果,更别提开始排戏。
但苏文哲也没有要喊停他们的意思,反而尽量公平的支持,不是说什么必须放弃一个,而是尝试两条路发展。
正月十五,元宵节。
话剧排出来了。名字叫《弃凤抱鸡》。
前后五幕。
第一幕:翻身。讲郑有田从码头杂工干起,进昌兴行,跑粤粮,立功受奖。一个肯吃苦、肯学字的穷小子,一步步爬上来。
第二幕:温柔乡。讲他遇上杨晓棠。那女人说话软,笑得好,懂得拿捏人。他休了发妻,娶了新人,请客送礼,称兄道弟。
第三幕:举报信。讲虚构的司法干部在偏室里问他,他辩解,掩饰,撒谎,最后被拆穿。发配最后一程。
第四幕:过年。讲他历练途中不见百姓困苦,回来被开除,回家发现老婆跑了。他去找人,没人理他。然后戏剧性的一幕,揭露了真相。
第五幕:回家。讲他回村闹事,被母亲当众揭穿。那封举报信是母亲写的,因为她看不下去儿子做那些事。最后的家没了。
正好十五元宵节,《弃凤抱鸡》头一场,戏园子挤满了人。
外头还站着好些进不来的,踮着脚往里瞅。卖瓜子花生的小贩在人缝里钻,嗓子都喊哑了。
台上没有锣鼓,没有唱腔,只有人说,人演。可台下的人,该笑的时候笑,该骂的时候骂,该静的时候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呼吸声。
散场的时候,有人在门口议论。
“有句话说得好呀,郑有田忘了陈金凤,也忘了两年前的自己。”
“我看是这个理。他也苦过,也干过好事。可是人变了,就回不去了。”
“你要是他这个位置上,未必就能扛住,那可是头牌。”
“哪有这么多废话洗白,郑有田就是该死。”
“就是,扛不扛得住,那是你的事。可你扛不住就别怪规矩收拾你。”
一连三天都排这场戏,演郑有田的那个后生挨了不少骂。
他本来是个跑龙套的,这回挑了大梁。头两幕还好,后三幕演得太像,有一回出门,被人认出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就是他!就是那个郑有田!”
“不要脸的东西!”
他解释了半天,人家才明白是演戏。
后来他学乖了,出门戴个帽子。可心里头反倒高兴,这说明演得像,演得真。
过了几天之后,城南的粤剧戏园里,另一出戏也在演。
还是那个郑有田的故事,但用的是老底子,该有的唱腔、身段、脸谱、行头,一样不少。杨晓棠扮成花旦,水袖一甩,满堂彩。陈金凤是青衣,唱到被休那段,台下有人抹眼泪。
两出戏,两种路子,各有各的看客。
有人说话剧好,听得懂,跟身边的事一样。有人说粤剧好,有味,看着过瘾,回头还能咂摸出味来。
苏文哲听人汇报了这些,只是点点头。
“都行。爱看哪个看哪个。”
至于……郑有田。
这个名字,会印在报纸上,会被人写进戏里,会被人拿来当例子讲。可那个人,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是个楔子。
用过了,就不必再提。
……
小冰河期的冷风再怎么不讲道理,也得屈服于时间的推移。
香港的春天来得比广州早。腊月里还刮着刺骨的海风,到了正月,雾气便从海面升起,一团一团,裹着咸腥味,往贼湾两岸的坡地上爬。
雾气浓的时候,对面九龙半岛的山影都看不清,只有偶尔几声汽笛从雾里钻出来,闷闷的,像困在笼子里的兽。
可雾终究要散的。
天晴的时候,站在香港岛北岸的坡地上,能清清楚楚看见对岸。九龙半岛码头上全都是快蟹飞鱼这种快船,像是随时准备突击某地一样。
往里一点就是兴汉军扫清那些走私犯,在原地上新建的兴汉军兵营,灰白色的营房一排排铺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像移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