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北，越过那些新开垦的田地、冒着炊烟的村落，便是广州方向。
看不见广州，但能看见那边的天。夜里，东北方向的天际常泛着隐隐的红光，那是花市的灯火，是烟火的流光，是一百多里外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而这边，香港，静得像一座坟。
码头区倒是有人。英国人的货栈还在，美国人的商船还在，普鲁士人的洋行也还在。蒸汽吊机冒着白烟，苦力扛着货包在跳板上穿梭，穿着皱巴巴劣质洋装的小职员夹着账本跑进跑出。
海面上泊着几艘商船，有挂米字旗的，有三色旗的，也有星条旗，还有一些认不得……都随着潮水轻轻摇晃。
可环境氛围，不一样了。
以前香港是什么样？是远东最繁忙的港口，是带英帝国皇冠上的明珠，是冒险家的乐园，是鬼佬口中“拥抱文明”的代表。
港口上挤满了等着装货的船只，码头的蒸汽机吊机在喷吐蒸汽，酒馆里充斥着各国的水手，洋行里永远站着趾高气扬的鬼佬职员。
当然这一切最后都随着天地会起义的一把火烧了。
现在呢？
人非但没少，反而多了一倍不止，但多出来的那些人，不是水手，不是商人，不是冒险家。是被兴汉军从广东、福建等地打包送过来的负资产。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进香港。起初是零零散散的，广州那批，福州那批，厦门那批。后来是整船整船地来，拖家带口，扶老携幼。
有的眼神空洞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有些眼神带着怨毒的仇恨，有些带着一股子莫名的狡黠打量着周围，更有甚者是朝圣一般。
这些鬼佬最初还挑三拣四，想拒收那些老弱。可兴汉军的态度很明确：我就捆绑销售了，要不要是你的事。不要别人可就抢完了。
英国人骂娘，法国人跳脚，可最后还是得收，因为缺人。
总不能让别人抢走，到时候自己就缺劳动力了，很多事情反而不好办，反正他们有的是办法淘汰掉那些不合格的。
于是香港的人口在一年内翻了一倍多。除去中环、上环、西环，那些原本只有殖民官僚和洋行高级职员住宅的街区，剩下的地方如今塞满了临时搭建的木屋和窝棚。
铜锣湾那边作为接受点，更是成了贫民窟，出了仓库区就是密密麻麻的棚户沿着山坡往上爬，到了夜里，星星点点的油灯像鬼火。
这些人，成了香港的新底层。
混乱、压抑与疯狂充斥在这个孤岛上。
码头上、工地里，监工用生硬的粤语呵斥苦力，手中的皮鞭不时发出炸响，以及一声听不清来源的惨叫，但根本不会有人在乎。
因为现在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一处靠近海边的棚户区。
窝棚是竹竿和旧帆布搭的，有些运气好的能找到几块木板拼凑。地上铺着稻草，潮气从底下往上渗，结块的被子永远透着一股阴湿的寒气。
天冷更惨，只能十几个人挤一间互相取暖，男女老少混在一处，夜里翻个身都能碰到别人的手脚。
区金宝蹲在窝棚门口，望着对岸发呆。
他是番禺人，家里祖辈种田的。兴汉军来了，分田分地，减租减息，日子眼看着要好起来。可他听信了村里那个传教的，说什么信了洋教，死后能上天堂，活着也能得教友帮衬。他去了几次聚会，领了几回馒头，觉得挺好。
后来兴汉军跟鬼佬闹翻了，要清查教民，他在名单上就被归了“洋教信众”，和那些真信假信的、传教吃教的、借着教会势力欺男霸女的，一起打包送上了船。
临走那天，他老婆抱着他腿哭。他说没事，去香港，那边都是教友，洋人会照顾咱们。
来了才知道，什么教友。
香港的洋人分好几等。最上面是英国人，然后是法国人、美国人、普鲁士人，再往下是那些南亚来的阿三、东南亚来的土人。汉人？汉人是最底下那层，连给阿三提鞋都不配。
那些在洋行做事的汉人买办倒是有钱的，可他们不跟底层来往。见了面，眼珠子往上一翻，鼻孔里哼一声，就过去了。
至于教友……
区金宝第一次去教堂，想找神父诉诉苦，问问人家兴汉军都分地了，我们来到这里建设耶爹的天堂，什么时候能分到地？
那神父倒是和气，笑眯眯的，听他说完，拍了拍他肩膀，说：“我的孩子，苦难是耶爹的考验。你要忍耐，要顺从。天堂的门是窄的，进去的人少。”
然后给了他一块面包，打发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教堂里每天都有面包发，可要领面包，得先排队听念经，听完念经还得干活。劈柴、挑水、打扫院子，干完了才给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就着凉水咽下去。
可是除去教堂的庇护之外，他们这些被鬼佬不同势力控制的劳力，必须要干活。修路、扛货、清理下水道，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区金宝认命了。可有些人认不得。
隔几个窝棚住着个年轻人，姓丁，福建来的。据说他家里是番鬼，在福建那边跟兴汉军干上了，被打散后抓起来，送到香港。他恨兴汉军，恨得牙痒痒，整天念叨着要报仇。
那是因为岛上又没有兴汉军，他们这些家伙自然敢在这里叫嚣，被送上岛的时候那叫一个老实，就是一些喜欢好勇斗狠的番子，相比于干活混口饭吃，更喜欢纠结几个番鬼，然后去抢掠其他教民的。
甚至为此打过几场，但是鬼佬见此非但没有惩罚，英国佬反而看中了他。
原因很简单，因为短时间涌进来的人太多了，虽然鬼佬不断抽调阿三过来，但管理上还是有点难度的，所以鬼佬需要扶持一些人。
好勇斗狠又不是汉民，而且还跟兴汉军有仇的，自然就是最好的对象，就跟鬼佬在印度扶持包头阿三镇压其他阿三，在东南亚扶持罗兴亚来管理镇压本地人。
还有就是宗教分裂，东南亚一块的回教就是鬼佬为了对抗比如佛教之类本地宗教，扶持推广的，以至于后世满大街都是。
正如现在这样，那英国佬让姓丁的牵头，把那些从福建、海南来的番鬼聚起来，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给吃的，偶尔还给点零钱。条件是：听话，别闹事，让干什么干什么。
姓丁的答应了。他现在是那片番鬼聚居区的头儿，穿着新衣服，腰里别着把短刀，走路都带风。见了区金宝这种普通教民，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们这些番鬼靠着英国佬的扶持，迅速占领了监工这个生态位，凭借手里的这一点权力，对普通教民那是极尽残忍。
他们不干活，而是将工作全都按在了普通的教民身上，稍有不同意就是打骂，更险恶的就是这些番鬼克扣鬼佬发下来的粮食。
有人不服，找姓丁的评理。姓丁的脸一沉，拔出短刀往桌上一插：“不服？不服去找英国人。老子也是替人办事，谁要是闹死，我就弄死谁。”
谁都知道姓丁的有鬼佬撑腰，没人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