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那孩子,心善。你对人家那样,还来看我和你爹,帮我们干活。村里人都夸他。”郑母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劝,又像是求,“你去跟他说几句软话,求他回来。你们还有孩子,那是你亲骨肉……”
“够了!”
郑有田站起来,打断这话。
“金凤金凤金凤!你就会说金凤!他有什么好的?一个乡下婆,不识字,不会说话,穿得土里土气!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娶来干什么?”
郑母愣住了。
倒是郑有田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他想起来之前苏文哲的那些话,知道兴汉军的规矩,没有人举报,不会开启调查,而且非常准确地查到老家,谁最有可能?
喘着粗气,“都是陈金凤害的,是他嫉妒我!他恨我娶了别人!他要把我搞死!如果不是他,我现在还是兴汉军的干部,怎么会变成这样!”
郑母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有田,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人家当初能看得上你都是烧高香了,金凤哪里比城里的差了?
你知道金凤现在过得怎么样?村里组织绣花,做衣裳,做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卖到城里去。这孩子手脚麻利,干的活漂亮!过年赚不少钱,比村里很多人还好!””
“你别替那贱人说话!”
郑有田冲出门去。
他要去陈金凤家。他要问为什么这么狠毒。自己给钱了,那可是一百龙元,这贱人拿着那些钱,转头就举报自己。怎么能这样做人?还有没有良心?
陈金凤家不远,就在隔壁村,走几步就到。
院前陈金凤坐在一张小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绣好的花样。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上。
周边还有几个差不多的女人在一起谈论着话题,一边干活,几个相熟,但没到学龄的孩子就在一旁玩耍。
“陈金凤!”郑有田冲进去大喝一声。
陈金凤吓得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举报我!你写信举报我!”郑有田抬手指着,声音发颤,“我把钱给你了!一百龙元!当初我们可是说好的,可是你拿着钱,转头就举报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陈金凤被这么一吓还真就愣了,但听着这些话,心底的那股子气也就升起。
“你说话啊!”
“我没举报你。”陈金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倔强,“那笔钱我没动,存在银号,给女儿做嫁妆。你要就拿走,我才不要你的臭钱!”
“不可能!不是你写的还能是谁写的?”郑有田却依旧不依不饶。
“是我写的。”
声音从背后传来。
郑有田猛地转身。郑母站在门口,赶过来让他脸色有些苍白,喘着气,但还是忍不住说出透着绝望的话。
“那封信,是我找村里的干部写的。”
郑有田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做得那些事,我看不下去。”郑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哀伤,“金凤在家里,伺候你爹,伺候我,种地织布,带孩子。你在城里当上干部,看不起我们了,觉得我们累赘不要紧,可是你怎么能休了金凤?”
“我都听说了,你就为了娶个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还当祖宗供着。”郑母咬牙切齿,“你是我儿子。但我没脸认你。”
郑有田的脸白了。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村里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在门口,站在墙边,站在远处,都在看着他。那些目光,扎人。
“你们干嘛?关你们什么事…”他想撑起架子,但底气又不足。
人群里有人开口了。
“原来报纸上说的那个吊毛是你!”
“郑有田,你他妈还有脸来这儿闹?”
“金凤这么好的人,你回来骂他?”
“滚出去!”
“滚出去!”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人往前走了两步,挽起袖子。
郑有田往后退。
“你们想干什么?知道我是……”
“你还以为自己当官呢?你早被开除了!”有人喊,“全广州都知道!你还装什么装?”
“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什么叫公道人心!”
人群往前涌。郑有田被推搡着,踉跄着,往门口退。
“住手!”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是村里的干部,年轻后生,穿着灰制服,跑得气喘吁吁。
“干什么!都住手!”
人群停了。
那人挤进来,看了看郑有田,又看了看陈金凤和郑母,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
转身对人群说:“他犯了事,自有兴汉军的法办。没必要打人。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放大了些:
“那笔钱,是你女儿的嫁妆,你动不了。村里人都作证。你要敢再来闹,不用兴汉军,我们自己处置。按老规矩,你这号抛妻弃子的,该浸猪笼。”
人群里有人附和。
郑有田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干部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说:
“走吧。兴汉军容不下你这种败类,我们村也是。”
郑有田被赶出村口。
他站在那条土路上,回头看。村子还在那儿,土墙,土房,炊烟袅袅。有人站在村口看他,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他想要骂那老母亲,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举报自己的亲儿子。
他真的不知道吗?他知道,实际上他很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