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留不下,现在跟家里还闹翻了,可以说他接下来就真的没有地方去了。
……
苏文哲收到后续报告时,已经是正月十三了。
报告不长,一页纸,简单说了郑有田被赶出村子的事。
“这人算是废了。”旁边的组长说。
“谁能想到居然是他妈寄出的举报信,不过也正是如此,才看清楚,他的所作所为是不被这个社会所容的。”
苏文哲为什么关注这件事?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束。
“把这些后续送去宣传部,他们那边剧本搞出来没有?”
“听说已经开始排练前两幕了。”
“那就是卡住了。”听到这个,苏文哲也就明白了什么,干脆自己走一趟。
“算了,正好走一趟吧,我们不开口,下面也不好办。”
兴汉军重视宣传跟舆论,所以手底下控制了不少班底用作宣传口,无论是报刊,还是传统的戏剧,都是传播载体。
但是很快就出现了问题,戏剧是好东西,可有多少人能听懂?
没错,你想要听懂戏剧的唱腔跟剧情,就得有点文化,而鞑子有意打压下识字率都干到小数点后了,可想而知,那些唱词,文绉绉的,读出来都不一定懂,唱起来更听不明白。
普通百姓看戏,看的是热闹,是花哨的脸谱,是夸张的动作,是锣鼓家伙响不响。至于唱的什么,谁管?
只有那些有钱的老爷才有时间精力,以及文化基础去理解,去欣赏,其中的典故跟背景。
这就是一种垄断,文化的话语权不在百姓手上,他们可以肆意篡改,最后强加到百姓身上。
为什么会有脸谱化的这个词?根源就是戏剧上展现角色全靠脸谱一戴,就定性,展现不出人物的复杂性。
郑有田这种人,当初也是肯吃苦的,也是立过功的。一张白脸盖上去,那些就都没了。
更麻烦就是一个角儿,练十年才能上台。而且还只能是专一的形象,不能共用,人物造型也单调。培养成本太高了。
而且戏剧的剧本千百年都是这一套,唱了无数次,更别提清妖渗透,将其改得面目全非,不合时代。
而你想要创作新剧本,对人的要求很高,填词作曲,还得唱腔押韵,等你搞出来,都过时了。
说到底就是不符合兴汉军的宣传需求,对于词曲、唱功、行头、动作这些的要求高,角色培养周期漫长,投入巨大,但是产能低下。
所以当初林远山还在广州的时候就推动过改革。而苏文哲当时也在场,非常清楚记得那场面。
他说,戏这个东西,要发展,就不能抱着老本吃一辈子。得搞新花样,得扎根现实,得让大多数人都看得懂。
所以我想,搞一种新戏。不戴脸谱,不穿那些繁复的行头,说话就用白话,该是什么人就演什么人。重演技,不重那些花哨的东西。推广起来也简单,人上去就能演。
那些粤剧老先生自然是忍不住问:“那…那还叫戏吗?”
“所以叫话剧。”林远山说,“话是说话的话,剧是戏剧的剧。”
“不过诸位放心,我不是要废了粤剧。粤剧还是要的,该唱唱,该演演。只是多一个花样,多一条路子。老百姓想看哪个,让他们自己选。”
这一句话当然不能轻易改变这些人的想法,但兴汉军的意志,不是几个人能拦的。
林远山的手段,拉拢几个边缘人物,或者是找几个名家分开谈,开宗立派的诱惑摆在面前,你说他们有几个能抵挡?
要求很简单,先别管什么文艺性,艺术性,先让百姓能够听懂,娱乐消遣才是主要,宣传反倒是次要,要潜移默化而不是说教,所以故事性必须要有,剧情要跌宕起伏。
于是话剧就顺势而出。
特别是林远山插手搞了几个剧本,得到大家的喜爱,事情难在开头,找对了方向,剩下的也就是发展。
苏文哲来到这边探望,院子的戏台上已经开始有人在排练,下面的也在忙碌。
见他进来,有人喊了一声,众人纷纷停了手。
负责排戏的班主迎上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点为难。
苏文哲一看就明白了。
“卡在哪儿?”
班主迟疑了一下:“苏部长,这第三幕…有您在。我们不敢擅动。”
这就是苏文哲一听“前两幕”就猜到了,以往写剧本都是写死人或者是虚构人物,现在这种得谨慎。所以他来给大家一个定心丸。
“你们不敢动,是因为把我当成了戏里的人。”苏文哲说,“可审查郑有田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发现那封举报信,是负责这方面的人。下基层调查的,又是另外几个人。做决定的,是制度,不是我。”
他顿了顿。
“这样,那个角色,不要用我。用一个虚构的司法干部代替。名字、形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代表什么,代表兴汉军的规矩。”
班主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苏文哲拿过已经写好的前两幕,简单看了一下。
“我再提几条要求。”
“第一,不回避问题。郑有田怎么起来的,怎么变的,怎么腐败堕落的,都写出来。社会发展的路,该有什么就有什么,遮遮掩掩没必要。”
“第二,对话要在符合实际的情况下尽可能直白简单,要让认字不多的人也能听懂。唱词不要,念白就行。”
“第三,演员动作神态尽量切合真实,不要太过夸张剧烈,人物也不要过于脸谱化,契合就行。”
“第四,省去南京面见统帅这一部分,娱乐性质的东西,不要牵扯到具体人物,更加不能随意琢磨统帅的形象。”
“不敢不敢…苏部长放心,这个我们是知道的。”剧组的班主连连拱手,为尊者讳是这行的规矩,更别提那是一个权势极重的人,给他们十个胆也不敢乱写。
“你们误会了,我在这里说清楚好,我们兴汉军不搞文字狱,之所以这样说,是统帅立下兴汉军的原则问题。
一是禁止个人崇拜,他只是兴汉军一部分,负责一点工作,现在的成果是大家一起努力的功劳。
第二就是禁止一种‘青天大老爷’思维,在前两期的《觉醒》杂志之中,提及内部的腐化,统帅有专门批判了这种精神依附。
这种思想比鸦片还要毒,会麻痹我们的神经,我们不能寄希望于突然出现一个青天大老爷来为我们做主,我们要警觉,要拿回属于我们的正义跟公道。”
他指了指手中的原稿。
“就像是现在,陈金凤没有老剧那种拦轿告状的桥段,是制度发现了问题。郑有田没有栽在哪个清官手上,是规矩开除了他。那封举报信,是他母亲写的,连亲妈都看不下去就是百姓监督。
整个过程非我一人之力,也并非是统帅个人之功,我们只是兴汉军的一部分,与那登记举报信,以及下基层调查的吏员无异。”
班主沉默了一会儿,说:“苏部长,我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