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田的意识跌落到一种懵逼的状态，但是警员还在自顾自说着：“他是那种专门养着的，不随便见人。琴棋书画都学过，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拿捏人，都是练出来的。伺候的都是有钱的老爷，花得起钱的那种。”
“兴汉军来了，这些地方都打掉了。他那种人，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让他干活？干不了。存的那些钱，抄家的时候也没了。
从良之后反而失去之前众人捧着含着的优渥生活，他没活路，只能找老主顾。”
警员顿了顿。
“可是那些本地的有钱人，该清的都清了，跑的跑，抓的抓。但鸡总能找到窝。”
郑有田觉得喉咙发干。
“那个富商该不会……？”
“你那位‘岳父’，就是杨晓棠的老相好。姓杨，江西人，做的是内河生意的，有天地会跟漕帮的门路。我们还没打过去的时候，他常来广州跑货，躲过了清算。他看出来兴汉军势头大，想找门路，又不敢自己露脸，就让他去钓人。”
郑有田不说话了。
警员继续说：“你们这批干部里，他们挑了三个。两个没上钩，就你上钩了。”
郑有田抬起头。
“你说什么？”
警员没理他，继续往下说。
“你自己想想。杨晓棠那么个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凭什么看上你？”他把供词往前推了推，抬手敲击在上面强调：“你当是自己本事大，人家看得起你，其实从头到尾，人家在拿你当筏子，过这条河，水深得能淹死你。”
郑有田脸都白了，嘴唇在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你们在骗我对吧？”
“我们盯了这个团伙很久了……”
兴汉军能发现这件事，还得从郑有田入手，苏文哲有意放他一手，也是怕惊动了他们，直到郑有田从前线回来的异样，加上最近广州的反腐立规的高压。让这些人准备放弃郑有田这个蠢货。
但投资的沉没成本又舍不得，所以还得看看郑有田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利用之前的关系，所以杨晓棠才会回来。
只是很可惜郑有田自作聪明，但是别人又不傻，广州就这么大，而且内部消息流通也快，虽然不确定具体情况，但都知道郑有田出事了，根本不鸟他，都怕沾麻烦。
所以杨晓棠果断脱身，只是兴汉军的人也等着，没跑多远就被抓了回来，至于那富商，除夕之前跟杨晓棠碰头被我们盯上，被抓进去了自然就找不到痕迹。
“你运气还算好。”警员合上卷宗，“人家野心大，想把你推上去，让你只吃饭，没让你伸手。不然现在你就不是协助调查这么简单了。”
郑有田没听见这句话。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假的。都是假的。
那个站在门廊上、穿着蜜合色袄子、声音软得像蜜水、等着自己回家的人，是假的。
那些温柔、崇拜、关切，是假的。
那句“我等你回来”，是假的。
那晚抱着他说“父亲愿意资助你”，也是假的。
他想起杨晓棠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从来就没有他，只有他身上的那层皮。那层皮没了，也就走了。
他坐在那儿，忽然笑了一声。
警员看他。
他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声大了，像哭。
“你也算出了力。要不是你，我们还真发现不了这个试图渗透兴汉军内部的团伙。”警员依旧是阐述的语气，说出他的作用，但这个时候多少带点嘲讽。
郑有田没听见。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会怎样？”
“该怎样就怎样。审完判。”
……
政务厅的房间里，桌上摊着的是郑有田案的全部材料，基本上包括审讯记录、供词抄本、那富商的老底、杨晓棠的身世，还有郑有田从昌兴行时期到运输部的履历。一页一页，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商人玩剩下的艺妓，他当个宝娶回家。”苏文哲翻完最后一页，把卷宗往前一推，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郑家十八代祖宗的脸，被他丢光了。”
对面坐着的专门为这个案件设立的专项调查组组长，等了片刻，见他说话，忍不住开口：“苏部长，这案子……”
“那时候乱，人手紧，制度也没立起来。”苏文哲倒是毫不顾忌说出核心问题，“让人钻了空子。也该想到的，他一个泥腿子出身，凭什么升那么快？光吃饭不伸手，人家图什么？”
组长小心道：“现在查清楚了。姓杨的富商那边一锅端，还有他那个姘头，都进去了。至于郑有田不正常的交往关系，也已经列出名单，不过上面一些人之前就被开除、判罚了。”
“不是老鼠不进一窝！”苏文哲点点头，转过身来。
“这个案子有代表性。”他说，“渗透、围猎、做局、拉下水……写出来，让大家都看看。让他们知道，那些突然凑上来的笑脸、突然搭讪的女人、突然愿意资助的好人，后头藏着什么。”
组长应了，又迟疑道：“那郑有田的名字……”
“隐去。说案子，不说人名。”苏文哲顿了顿，“我们不针对人，针对事，要让大家有个警醒。”
组长明白了。
“加班加点，争取尽快见报。”
年初八的广州，年味还没散。
街上的人比前几天更多了。铺子开了门，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把“开门大吉”的红纸条贴上新的一层。卖早点的摊前排着长队，热腾腾的蒸汽往天上冒。有孩子穿着新衣裳跑来跑去，手里还攥着没放完的炮仗。
返工了，但还在年里。街上的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和往年不一样，那不是硬挤出来的，是从里头透出来的。
分田了。减租了。苛捐杂税没了。家里的粮缸有余粮了，圈里有猪，鸡鸭成群。今年过年，总算能痛痛快快过一回。
他们信兴汉军。因为日子真的在变好。
直到兴汉军又整了一个狠活。
送报的沿街喊：“快看快看！开年第一大案！又拿下了一个……”
买报的人多。铜板递过去，报纸接过来，带着墨香的新报纸出来就被抢购一空，识字的迫不及待就着街边的起哄看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让人盯上了？拿女人钓？”
“这说的是谁啊？”
“没点名。但你看这说的，离婚另娶，娶的是那种人，认嫖客当岳父……”
“呸！真够丢人的！”
“干部里头也有这种货色？”
“这有什么奇怪的，查出来就好，该抓抓该杀杀。”
议论声在街巷里蔓延开来。起初还只是读报的人议论，后来茶馆里、饭铺里、码头边，到处都在说这个事。
内部的人知道得更多。
“不会是郑有田吧？运输部的那个。”
“是他？我说怎么他自己搬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