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离?他原来有老婆?”
“乡下那个,休了。人家还给他爹妈照顾着呢。”
“谁跟他有关系的赶紧自己报上去自首。”
“不认识。你呢?”
“真不熟……”
郑有田的名字,就这么传开了。
郑有田躲在院子里,不敢出去。
那天的报纸他看见了。送报的从门口过,喊的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没有直接说他的名字。但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在说他。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门。
第二天,收租的来了。
城西是旧满城,全都归属兴汉军管,这收租的自然就是兴汉军的人,带着一个本子,开口就是显得很公式化的催收以及推销。
“郑先生,初十了,这个月的租该交了,还是续租半年?一年优惠比较多。”
郑有田张了张嘴。钱都在杨晓棠手里,那袋龙元被他卷走了,身上就剩下几个零碎的铜板。
“宽限几日……”
吏员打断他:“宽限不了。拿不出钱今天就搬。要么你自己搬,要么找人来帮你搬。”
郑有田急了。
“我、我有钱,等我筹到钱……”
“那就是没钱。”收租的吏员根本不多废话,很快郑有田被赶了出来。
他站在巷子里,怀里揣着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物,剩下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搬进来时,多风光。
现在没了。
他往城外走。没有钱坐车,只能走。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那时候农闲进城打工,带上一点干粮,走一天一夜,就为了省那几个铜板。回去的时候也是走,把钱省下来,带回去家里。
他记忆里陈金凤总是在村口做一些手工活。远远看见他,就小跑着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嘴里问着饿不饿、累不累。
自己把城里带来的礼物拿出来,一些廉价的首饰或者是点心,反正无论是什么,金凤眼睛亮亮的,像得了什么宝贝。
他那时候想,以后有钱了,一定让一家子过好日子。
现在他走在这条路上,又冷又饿。紧了紧身上的棉衣。
路上人多。有赶着牛车进城运货的,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他们脸上都带着那种单纯的活力,那种对明天有冲劲。
他们说着话,笑声传过来。
他听见有人在说那个案子。
“有个吊毛让女人耍了,娶个妓女当老婆,认个嫖客当岳父,这件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这种扑街,活该!”
“最可恶就是借兴汉军的名头吓唬别人,要我说应该杀了!”
“兴汉军办事,我放心。就是对这种畜生太仁慈了。”
郑有田低着头,加快脚步。
那些人说的话,他听在耳朵里,心里堵得慌。可他不是愧疚,不是羞愧。他只是在想:你们这些泥腿子,懂什么?
杨晓棠是妓女又怎么样?他琴棋书画都会,他说话好听,他懂得怎么拿捏人。你们一辈子赚的钱,不够他一晚上。老子跟他睡了一年,那滋味,你们尝过吗?
他这么想着,饥寒之中带着一股愤慨,脚下的步子反倒快了些。
村里还是老样子。
土路,土墙,土房。他家那间,还是他小时候住的那样,墙皮剥落,屋顶的茅草补了又补,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后来结婚,在旁边加盖了一个偏房勉强住着,原本想着攒点钱盖一间新的,但后来自己进城也很少回来……
他站在门口,一时没进去。
门开了。郑母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住了。
“有田?”
他没说话。
郑母上下打量他,脸上没有欣喜,只有惊讶,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怪异?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郑母声音带着几分抱怨的唠叨,“过年不回来,怎么现在才回来……”
“别说了,烦死了。”
只是这话顺着郑有田闯入没说下去。但察觉到了,出事了。
屋里黑,比外头还冷。灶台冷着,锅空着,墙角堆着几棵蔫了的白菜。郑母点了一盏油灯,又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烧了一碗热水,从柜子里摸出半个冷红薯,递给他。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薯硬邦邦的,冰凉,嚼在嘴里像嚼木头。
“过年就这个?”
郑母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起城里那些日子。人参炖鸡汤,高宅大院,红纱灯笼,点翠簪子,软玉美人。那时候他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好的?
现在只有半个冷红薯。
他没再说什么,把红薯吃完了,甚至懒得看那病重的父亲,占了床倒头就睡。
郑母坐在灶边,看了他很久。
第一天,他没出门。第二天,也没出门。
但村里人已经知道了,有可能是报纸送来,村里的先生经常组织读报跟扫盲,当然也有可能是城里趁年墟回来的同村人带回来更准确的消息。
那些眼神,隔着墙头,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他不出门,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进来。
甚至他坐在屋里,也能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有人跟郑母打听关于他的消息,以及说出那些留言。
第三天,郑母忍不住了。
坐在儿子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老树皮一样的手,指节粗大,满是裂口。
“有田,你听娘一句。”
他没抬头。
“你去求求金凤。”
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