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的路上,他又听说了一些事。
有些名字,从前的熟面孔,没了。有开除了的,有送去劳改的。他之前一起吃饭那个,年前被揪出来,判了三年劳役,这会儿正在韶关那边挖矿。
他听着那些话,脊背一阵阵发凉。
离开广州不过两个月,竟变了这么多?
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些人不肯见他。不是不在,是不敢。不是不认识,是不想认识。他郑有田现在这三个字,沾上就是麻烦。
苏文哲……或者兴汉军,这是在赶尽杀绝。
你们好狠的心呀!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西城那扇黑漆门前,站了许久,才推门进去。
杨晓棠坐在堂屋里,摆弄着一些书报。他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想说点什么,喉咙干涩,张不开嘴。
杨晓棠先开口了。
“我打听过了。”
郑有田抬起头。
“郑有田,你犯事了。”杨晓棠看着他,那目光没有怒,没有恨,只是怨,“你跟我说的那些,什么统帅要留你,什么补偿金体面,全是假的。”
他将几份报纸跟杂志放出来,都是跟反腐相关的。
“你那些称兄道弟、跟你有交情的朋友,有的开除了,有的去劳改了。倒是有升的,可是……”杨晓棠继续说,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很清晰,“现在谁认识你?”
郑有田的脸色白了。
“我居然信了你这个骗子。”杨晓棠站起来,低头看他,“这一年多,你从我这儿拿的钱,拿去请那些人吃饭、送礼、充面子。你说是在经营关系,是在为以后铺路。我信了。现在呢?路呢?”
郑有田猛地站起来,腿一软,竟跪了下去。
“晓棠,晓棠你听我说……”
郑有田直到现在都没有说出真正的起源,而是拿出林远山给他的理由,说是运送的那批物资贻误了时间。
“按照军规要杀头,但是统帅念我劳苦,只是判我开除。”
说着他抱住杨晓棠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可我没办法啊,我没办法…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你了…你别走,你别离开我……”
杨晓棠低头看他,那目光复杂得很,说不上是厌恶还是怜悯。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
郑有田不起来。
杨晓棠没再劝。他把腿挣开,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找父亲想想办法。”他说,“你先歇着,别多想。”
那天晚上,杨晓棠让人温了酒,陪他喝了几杯。郑有田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头晕乎乎的,心里那些慌,那些怕,那些没着没落的东西,都被酒压下去了。
后来他睡着了。
醒来时,冷。
身下是冰凉的地面,身上没有被子。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房梁,是透进来的天光,是空荡荡的屋子。
他猛地坐起来。
梳妆台空了。衣架空了。墙角那口樟木箱子不见了。柜子里那袋银元,也没了。
他赤着脚跑出去,院子里空无一人。檐下的红纱灯笼还在,但里头没有烛火,只是一盏盏红纸糊的空壳。
老妈子没了。丫鬟没了。晓棠没了。
他在院里站着,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里头撞。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昨晚那酒,难道是为了灌醉自己?是为了连夜搬走?
他冲出门,跑到街上。
广州城还在过年。街上人挤人,卖炸货的,玩具的,耍把式的,敲锣打鼓的。红灯笼挂满了街,春联贴满了门。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笑着,说着吉祥话。
没有人看他。
他穿过人群,往城外跑。
坐上船去东莞,跑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巷子,记忆中那扇门就在巷子尽头。
他扑上去拍门。
没人应。
他把门拍得震天响,里头还是没有动静。
隔壁出来个老汉,看了他一眼,说:“你找谁?”
“杨家!这家人呢?”
老汉摇头:“这宅子年前就空了。原先是个地主的,兴汉军过来抄了家。后来有人住进去,没两个月,又跑了。”
郑有田愣住了。
“你找的那个杨,什么模样?”
他形容杨晓棠的模样,形容那辆马车,形容那丫鬟老妈子。老汉听着,摇头。
“不认识。这街上的,没这人。”
郑有田站在那扇门前,觉得天在转,地在转,所有的声音都远得像在天边。
他记起来了。他来过的。那次是定亲后,晓棠说带他见父亲,马车把他拉到这门口,他进去坐了半个时辰,见了那个人。后来成亲,一切从简,晓棠说不必大操大办,他也觉得好,省得那些同事嚼舌根。
他那时候想,晓棠真好,体贴,懂事。
他那时候没想过,为什么成亲这么大的事,不请亲戚,不摆酒席,连邻居都不见。
他站在那扇门前,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广州的。
那两扇黑漆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空的。他走到堂屋,在空地上站着。
很久,很久。
后来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真的,假的,他已经分不清楚了……
他走出门,往警察部的方向走。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那么热闹。他被人流推着,撞着,有人骂他“不长眼”,他没听见。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最后他走进去,对值班的说:我老婆丢了,我要报案。
警员抬起头看他,那眼神有些怪异,但还是拿出单子开始闻讯。
“你说你老婆丢了?”
“丢了。”
“他叫什么?”
“杨晓棠。”
随着更详细的内容被讲述,警员的目光也也越发怪异,甚至再三确认般问,这怎么像是被诈骗?你确定是走失?
郑有田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自己的晓棠是被人拐走的。想说是被岳父逼走的。想说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一定不是自己要走的。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警员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字,然后留下一句回去等通知。
他拿着那张报案回执,回去,他无比希望门推开是那笑颜如花的晓棠,但空空如也,没有一点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