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就能看出他在杨晓棠面前心理是弱势的,他渴望得到认同,他喜欢展现自己,但根源反而说明他的自卑,是他卑微出身面对“富家小姐”时候的感觉,那种门不当户不对的情况他很清楚。
如果说之前他手上还有干部身份、手里的权力平衡之间的关系,但现在……没了干部身份,自己还有什么可图的呢?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再说…”他强迫自己往下说,“干部那点薪俸,你也知道。一年到头,还不如跑一趟私运的利头。我是想,辞了之后,我们自己干。”
他终于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笃定:
“运输这一路,人脉、门道、关卡,我都熟。往后承包些外包的大宗运输,组建车队、船队走几趟货,或者转手给别人做,挣的比当干部多几倍。
那时候,我们换处大宅子,你想怎么布置都行。我也能…能天天陪着你。”
“你都想好了?”
“已经跟统帅辞了。”
“辞了!不跟我商量?”杨晓棠看着他,声音陡然拔高,只是不知什么时候,那笑意已经消失,甚至有几分质问的意思。
郑有田张了张嘴。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你是告诉我。”杨晓棠把“告诉”两个字咬得很重,让郑有田脊背发凉,更是直接质问道:“郑有田,你眼里还有我吗?”
郑有田慌了。
“晓棠,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走的时候,说是苏部长亲自点的将,要紧差事。回来的时候,差事没了,职也辞了。”杨晓棠抬眸,静静看着他,“从头到尾,我都是听你说,听你告诉我。”
顿了顿,追问:“最近广州的风声我也听到一些,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郑有田额上渗出汗。他想握住他的手,被干脆抽开。
“晓棠,你听我解释……”
“我听了一天了,你还想要说什么?”杨晓棠显得有些不耐烦,簇起的眉头让人心疼。
“我真的是去前线了。”郑有田猛地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那袋钱,放在桌上,解开系绳。
银元滚出来,白花花的,映着烛光。
“你看,这是统帅特批的补偿金。”他的声音发紧,努力让它听起来镇定,“开除的人,能有这个?这是他们念我的苦劳,让我体体面面地走。不是犯了事,是钱少活多事情难办,我自己想走,统帅还想要留我呢。”
杨晓棠低头看着那些银元,却是满不在意,显然见惯了大场面。
过了很久,他说:“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郑有田是不是犯事被开除的,而是转口说起更直接的问题。
“你说的那些,什么接私活赚大钱,换大宅子…都是往后的事。现在这一百龙元做不了梦。”
郑有田语塞,他想要说借助岳父的赞助,毕竟之前也是资助了不少。
杨晓棠显然是猜到了郑有田的心思,见他不敢开口就更失望了,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
杨晓棠看着他,那目光把他心里那点念头看得透透的。他抿了抿嘴角,那表情说不上是冷笑还是失望,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郑有田。”他走到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兴汉军的干部。那时我父亲说,这人踏实,有前程。如今你辞了,前程没了,一百龙元就是你的前程。”
他顿了顿,像是还顾着最后一点体面。
“这事我做不了主。回头我问问父亲,看他老人家怎么说。”
郑有田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他想说“你当初嫁给我,难道就图那个身份”,但他不敢。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杨晓棠转身往里屋走。
走到门帘边上,杨晓棠停了一下,没回头。
“厨房的鸡汤还温着,你喝了早点歇。”
门帘落下,仿佛隔开了天地。
郑有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院子太大了。
檐下那四盏红纱灯笼还亮着,将院中的水仙照出温软的影。再过几日就是除夕,对联贴了,年货备了,连丫鬟、老妈子的新衣裳都裁好了。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他过得最体面的一个年。
但现在……桌上那袋钱还敞着口,银元白花花地堆着,像一堆雪,充满了不确定。
“姑爷,水热好了。”丫鬟的话将他拉回到现实。
当晚郑有田洗漱完,身上还带着皂角和热水的暖意,往卧房走。
手刚搭上门闩,里头传来杨晓棠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我今日乏了,想一个人静静。你去厢房睡吧。”
郑有田愣在门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里头没声了。只有烛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细细一缕,照在他脚尖上。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又放下。算了,今日刚回来,说了那些话,晓棠心里有气也是应当。
等明天,明日好好认个错,哄一哄,就好了。
他转身往厢房走,唤来小翠,叮嘱了几句:小姐心情不好,你夜里警醒些,多照看着。小翠低眉顺眼地应了。
厢房冷,被褥拿出来带着樟木箱里的味儿。他躺下去,盯着房梁看了半晌,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明日该怎么认错,怎么说软话。想着想着,眼皮沉了。
这一觉睡得沉。
许是这些天赶路太累,许是把那些事都说出来了,反而卸了包袱。他梦见自己坐在一处大宅院里,阳光好,院子里摆着酒席,宾客满堂,正举杯朝他笑。
醒来时,天已大亮。日头从窗棂格子透进来,照在被面上,暖烘烘的。
他躺着没动,眯眼看那一柱柱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松快。
不用去衙门点卯,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不用为了一份公文绞尽脑汁。
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他想起那些曾经的“同僚”,这会儿怕是天不亮就得爬起来,顶着腊月的寒风往衙门赶。有家远的,还得摸着黑出门,靴子踩在霜地上咯吱咯吱响。
到了衙门,升炭火,沏浓茶,强撑着精神开始一天的忙碌。
大过年的,也不得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嘴角竟扯出一丝笑来。
还是这样好。
又躺了一会儿,天光大亮,他才慢悠悠起身,披了衣裳往正屋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